夜更深了。
不知不觉,也过去了这么久了。
虽然刚刚大言不惭的说要当这个诱饵。但是,没有一点装备的话,实在是有点不安心。
「有没有什么武器之类的。赤手空拳的遭遇了食尸鬼的话,真的就是找死了。」
王晓晴挠挠头。
「之前的手术刀和剪刀不行吗?」
「我刚刚也没有捡起来啊……而且那玩意真的不能当武器吧,太小太脆弱了。」
不过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我这不是把自己杀人的罪证留在那里了吗!不过那里也不像是有人会去的地方,问题应该不大吧?
「唔姆。」
王晓晴低下头沉思着。
「——我知道了。」
王晓晴的手,如同利爪一般,光是握紧拳头,就割破了手掌。
「嗯?」
在手掌渗出的血液里,慢慢的凝聚出了一把利器——一把短柄匕首。
「拿这个的话,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也算得上削铁如泥了。」
「这……你能用自己的血液创造武器吗?」
「嗯嗯。这差不多是我的超能力吧。」
武器创生的超能力啊。感觉挺无赖的啊。
「那你创造一把手枪给我不是更好吗?」
「拜托。你确定要在我们这个禁枪的国家开枪吗?」
也就是说她真的可以创造手枪之类的武器啊。
「而且这些热武器的杀伤力不够高。里面的结构包括子弹都是得消耗我的血液制造。威力自然也就以我的实力有直接关联。」
「原来如此。」
这也就是她选择了匕首的缘故。毕竟削铁如泥这样的硬度还是容易制作的。
「不过既然你有这种能力的话……那么,你母亲她也有自己的独特能力咯。」
「这个嘛,你不用担心。反正你只需要引诱她出场,吸引她的注意力。到时候就靠我就行了,我也不会让你这个一般人对战吸血鬼的。」
「嗯……」
总之。我们正式的开始行动了。
讨伐这只偷偷潜藏在城市的吸血鬼。那只将近一个月前发生的『狼人连续杀人事件』之前,就已经有不少人死于这场暗流涌动。
王晓晴的母亲,她到底杀了多少人,吸食了多少人的血液。听说吸血鬼是吸食血液越多就越强的,现在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强。
「嗯?」
这么说的话。
偷偷地,看着王晓晴的脸。
那么,至今为止。王晓晴她吸过谁的血,又杀了多少人呢?
这么重要的问题,我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这或许是因为我根本想象不到王晓晴她吸人血的感觉。不如说她就是给人一种天真烂漫的感觉,不像是会沾染上罪孽的存在。
「怎么了?」
王晓晴即便背对着我,也能注意到我的视线。
「啊……」
慌慌张张地把视线移开。
而王晓晴却因此也直勾勾地盯着我。之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很在意吗?」
「在意什么?」
「至今我吸食了多少人的血液,你很在意吧?」
「额……」
想法完全被看穿了。这家伙怕不是有读心术吧。
她那副从容的表情,总给人一种不爽的感觉。原来被人看穿是这么不爽的感觉。
「是啊。虽然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有点晚。但我确实蛮在意的,你不是蛮强的嘛,能把那个狼人打的落荒而逃,作为吸血鬼很强啊。」
很多影视作品喜欢把狼人和吸血鬼作比较。也就说明这两个生物大部分情况都是对等的。而王晓晴的实力却远远超过狼人。
「嗯——这倒是。毕竟我蛮厉害的。」
王晓晴咯咯地笑着。
吸血鬼吸食人血就和人类活着就会感到饥饿一样,都是为了生存而作出的必要行动。
即便她说自己吸食过人血,我也不会太惊讶。
「话是这么说没错了。但我在这两年,我一次都没有吸食人血,也没有杀死过人哦。」
虽然刚刚她提到过自己不想杀人。但一次人血都没有吸食过这一点,还是不由得让我感到惊讶。
这等于她的所作所为否定了吸血鬼的正当性。
「……可是你是吸血鬼啊。」
这两年她等于一直忍受着生存本能中最显著的饥饿吗?
「因为我很害怕吸血。可能因为我其实是个胆小的人吧。我怕当我吸食人血后,自己会变成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人。所以一直,一直拼命地忍耐着。」
王晓晴就这样,仰望着天空。她的身影,就如薄雾一般朦胧。
长舒了一口气。
嗯?为什么自己会从心底里感到松了一口气。
对于王晓晴说自己不敢吸人血这件事而感到开心,我竟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稍微放松的心因为头的眩晕而被冲散了。
「看来,已经到了啊……」
「接下来就靠你了,路泽。」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学校门口。
而我们也用不着和保安解释着什么。因为他已经遇害了。
他自身的衣服已经比本人大上了许多码了,因为他本人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变成了如木乃伊的干尸。
不由得感到,一阵刺痛感。
「……你没事吧?」
从朦胧的视线挣脱开。细微的疼痛和莫名的寒意正提醒着我之前的决定有多么的错误。
「额头上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听她这么说后擦了擦额头。确实如她所说,我的手也因此都快被汗液浸湿了。
这很异常。我心里清楚这一点。
「没事没事。」
压住心中涌上的不安和急躁。握紧了手上的匕首。
要把自己的生命押在一个吸血鬼与乱来的计划上。。但是因为王晓晴她莫名的自信感,不由得多了一份说服力。
「那么,我会藏在学校周围。就麻烦你尽可能地大闹一场了,不用战斗,只需要尽可能的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嗯,就交给我吧,反正就是拉扯那些怪物的注意力,直到本尊登场就行了。」
「嗯,就交给你了。」
总之。自己独自进入了学校。按照她所说的路线,穿过广场,来到了教学楼。
王晓晴说过她自己是不会来援助我的。也说过她不可能正面打过她的母亲。既然这样,我也没有什么理由犹豫了。
稍微地做了下深呼吸,甩开内心的优柔寡断。
为了不让匕首滑落。握紧了手上因汗液浸湿的刀柄。
到达了这里。走廊的尽头就是一处可以抵达高二教学楼地下室的位置。设计里,似乎原本是打算将地下室作为电房的。但考虑后续安全的问题,便没有将地下室正式投入使用,但却保留了地下室的存在。
这也成为了吸血鬼的藏匿场所。
昏暗无光。都看不清走廊的深处有着什么东西。包围我的空气如同粘液一般潮湿,就像是一股瘴气一样。
学校寂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杂音,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也感受不到来自人的气息,过于安静的氛围,让我有种自己才是异物的错觉。
「呼……」
为了保持冷静。再一次深呼吸。重新握紧了刀柄。
呕吐感早已席卷而来,从眼球深处连接到大脑的神经此刻正如同闪烁般隐隐作痛。
听说大脑是识别不到眼珠的。因为在发现眼珠的存在后,大脑的免疫细胞就会攻击眼珠。
「呼……」
一边忍受着身体带来的沉重的痛苦。
一边尽可能地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
心脏的跳动声几乎都要掩盖我的脚步声了,有种马上就要倒下的漂浮感。
「呼……」
狭长的走廊。虽然我第一次走上这条走廊,但是却莫名的让人感遥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想要。回去。
想要。逃跑。
有一种。再接着下去,自己就会陷入无可挽回的即视感。
而那种,令人类感到后怕的,咀嚼声正从身旁的教室里传出。
「……」
呼吸瞬间停止了。大脑像是放弃了思考了一样,只能静静地凝视着一切。
被那几只野兽紧紧压着的红色血肉,早已说明了在来之前发生的惨案。
视野因此变得血红。撕咬声,吞咽声跟随着赤红的血液一同流出教室。
在血肉,骨头,脑髓,内脏的海洋里。那些家伙,正不顾一切地吞咽着。
「啊……呕……」
不由得发出了呕吐的声音。理性正抗拒着眼前的这片光景。
而这个瞬间。也吸引了那几只野兽的注意力。
曾经是狗的生物在注意到我瞬间,就从教室里扑了出来。
在今晚的狩猎场中,我将是它们最后的猎物。
被血染红的犬类生物(食尸鬼)朝我冲来。
虽然之前有讲过自己只需要逃跑拖延时间即可。但麻痹的大脑,没有向我的身体发出逃跑的指令。
它们的速度可以说无可比拟。人类绝对超过不了这份速度。
只用了不三秒钟,像锯子一样整齐的獠牙精准而迅速的朝着我袭来。
等反应过来,赤狗的獠牙就已经发出了『咯吱』的咬住声。
路泽。会死。
但。那也是错误的。
你不会因为这种事而被杀,也不会因此死亡。
死亡这种事不会成为阻挡你的理由。
因为,你已经见过。
看到过,比这更加鲜明的惨状。
扑哧!
在獠牙就要扑到面前的瞬间,我的手臂自己动了起来。
就连自己也很惊讶,在自己左手被咬住的瞬间,右手就已经捅了出去,就像是一台只有杀戮功能的机器,精准果断的从下巴由下往上的捅穿了赤狗的头颅。
干净利落的甩开已经咬不住我手臂的犬类生物。而第二只第三只也紧跟着上来。
它们,是没有智慧的生物,即便同伴身死也不会恐惧的生物。是不懂得何为团队合作的生物,它们之间没有配合。
第二只先张开血盆大口毫不顾虑朝着我的脸部袭来。
甚至都不需要过多思考,举起右手像矛一样迎击,匕首直接从口腔贯穿至它的头颅。这条披着犬类外表的食尸鬼,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硬,正如王晓晴所说,只不过是会动的尸体,它的骨头和血肉都已经腐烂了。
但是,我的这个举动是失败的。
我忽略了食尸鬼并非正常生物。它拥有与一般生物不同的『不死性』。即便将它的头颅贯穿,对于它来说只是『非致命的伤口』。
匕首从它的嘴中一路延伸到几乎就要到脊背的后脑。这也就意味着,拿着匕首的右手也塞进了它的嘴中。
「啊啊啊!!」
它还活着。因疼痛而下意识闭嘴的下颚死死咬住了我的手臂。
就要把手臂与软骨连接处咬断的疼痛,让我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思考。
「啊啊啊啊——!」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愚蠢之后,挣扎着想要将手臂从中抽离。
而第三只狗,也紧随着而来。跳起一口直接咬住了我的左腿
「啊啊啊!!」
踉跄中,倒在了右侧的墙边。
千万不能倒下。地面是野兽的优势,唯有站着,才是人类唯一的优势。
被磨碎般的剧痛,让自己的思考与视野如同飞溅的火花一样。
「唔……!」
手臂就要被撕碎了。
难以置信。食尸鬼的攻击力竟然有如此,王晓晴所说的有生命危险并不是噱头。
「给我松口!!」
就算想要逃跑,在我身上的两只狗也会死死地钳制住我。
从来到这里。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跑的选项。
想要活下去。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也就是,杀了它们。
再过几秒自己的手臂就要被咬断了。
匕首正握紧在那条手臂里。
自己也即将被咬倒在地。
仔细观察。再仔细思考。任何事情都需要如同牛的肠胃一样,反复的咀嚼思考。
这样的家规教诲,不是一直都在守护着你吗?
你看,既然这家伙是没办法杀死的存在,就彻底破坏能掌控行动的大脑中枢,就像是击倒第一只狗一样。
就像是这样,活下来的方法总是很简单的。
在杀与被杀的世界中。没有残忍的行为,只有你死我活的真理。
赤红的飞溅的血液在额头上。那究竟是面前的狗的血液,还是自己的血液,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那红色的黯影逐渐渗进眼球里。异物的进入感没有让眼睛闭上,而是更加坚硬地睁开。
与那时不一样。与杀死第一只狗的路泽不一样。与杀死林老师的路泽不一样。那时的路泽神志不清,只是混乱的等待着。
这些行为并不是自己的意志。
直到现在,路泽才确实了。面前自己所遭遇的,所面对的是自己的选择。
遗忘,只是为了更好的珍惜。这份力量,不为别人。要靠自己的意志行使。
所以。只要你自己还是你自己,你自己还想成为正常人的话,就绝不能无视着眼前的生命。
七年前的惨状。
那位浑身是血的女人。那位浑身是血的女孩。那位手上沾满滚筒血液的自己。
你又有什么犹豫的。
你已经见证过了。不杀就会被杀的世界里。
你,这家伙,不早就,杀过人了,不是吗。
「啊啊啊啊啊!!」
像疯子一样大喊着。将右手继续深入,灌入,更加深入进狗的脑袋里。
诉说痛苦的哀鸣声就像是被我杀死的林老师无法哭出的哭泣声。
一定很痛吧。一定很绝望吧。一定不想死吧。
匕首直接从狗的后脑显露出来。奋力的划开脆弱的颅骨,将这只狗的头颅几乎一分为二。
鲜血和飞溅的脑浆脑髓随意的掉落在走廊地面上。
即便如此,倒在地上的,几乎看不见头颅的狗,也依旧活着。
小腿隐隐作痛。
忘记了。自己的左腿还有一只不听管教的野狗。
奋力地从上往下贯穿了第三只野狗的头颅,不解气地在它的头颅里肆意捣鼓着,将它的大脑,脑髓就像是搅拌机一样随意地搅拌着,直到它再也无力咬住左腿为止。
即便如此,它们依旧没有死。就像是终于分清谁才是这座星球的主人一样,发出了祈求饶恕的哀鸣声。
谁管你!
一口气狠狠地将三只野狗狠狠的践踏着,粉碎着,肢解着,直到它们再也发不出声响。
「——哈……」
俯瞰着这些曾经是生命的家伙。检查着自己的伤情。
满身鲜血的手臂留着显著的咬痕,然而,可能是因为我们是在互相角力,被咬掉的肉还不到两厘米。
运气好的是,也可能是因为第三只狗是小型犬的缘故。左小腿的伤口也没有多么严重。第三只狗咬住了膝关节下面一块区域,小腿骨帮其他肌肉承受了大部分的伤害,被咬掉的肉还不到一厘米。
感觉自己要死了只是因为自己的恐惧让疼痛加倍了。
无力地倒在了墙边。
「那家伙怎么也不说清楚,这里的食尸鬼是狗啊……」
我还以为都是一些像是丧尸一样的家伙。
「呜——」
这不是来了吗?移动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因此我看到了,什么凄惨的东西。
那是人类吗?
走廊比刚才更暗了。不是光消失了,是某种更浓稠的东西填满了空气——灰尘、血腥味、还有腐烂的甜味混在一起,像被湿抹布捂住口鼻。我靠着墙,能感觉到墙壁透过校服传来的凉意。左腿在跳,一跳一跳地疼,被咬过的地方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发烫。右手还能握紧匕首,但手指开始发僵了,指甲缝里全是狗的血。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不是狗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更重,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地板上拖过去。一个影子先从转角处伸出来,拉得很长,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扭了一下,然后它出现了。
是人的形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扣子少了一颗,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色的裂口。裂口边缘往外翻着,不像是被刀砍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撑开过。他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太正常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有些白,眼皮松弛地垂着。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走,我会以为他只是站在那儿。如果是在超市排队结账时遇到,我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走路的方式不对。不是瘸,也不是慢,是每个关节的运动都在延迟,就好像大脑下达了“迈左腿”的指令,信号要沿着脊柱绕一整圈才送到膝盖。
他身后又走出来两个。一个穿着食堂阿姨的白围裙,胸口还别着塑料名牌,牌子上沾着的不知道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另一个太年轻了,校服和我的很像,但袖子上少了一颗纽扣,领口松垮垮的。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晃得很不自然。
食堂阿姨的脖子断了一半,头歪成九十度,眼睛正对着天花板。头歪着走路的样子本该很滑稽。一点也不滑稽。她的身体在往前走,歪掉的头一动不动,眼睛对着天花板,嘴张着,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
五步。我在心里数着。它们离我还有五步。
食尸鬼。王晓晴说它们是没有思考的尸体,只是被驱使的傀儡。我不知道。它们太像人了,比狗像人得多。狗扑过来时我能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捅进去,但面对这些人形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战斗——是把匕首往外转了半圈,用刀背对着它们,像怕伤到活人。
我在想什么。伤到活人?这些不是活人。
保安离我还有三步。我能看清他眼球的颜色了,是浑浊的灰白,瞳孔散得很大,虹膜退化成了一圈浅褐色的细线。不是在看某个方向,只是正好对着我。
就是现在。
我用力蹬地,左腿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眼眶发酸。但身体已经在动了,匕首换成正握,往前冲。食尸鬼们没有反应——它们没加速,没改变方向,只是继续往前走。这个间隙足够我近身。
匕首刃口向上,从下方斜切入保安的手腕内侧。
手感不对。不是砍进肉里的那种吸附感,而是更脆的,像切进一根放久了的萝卜。皮肤和筋膜连着刀刃往两边翻开,里面露出暗灰色的肌腱,干了,缩了,像是被晒过的橡皮筋。没有血喷出来,只是从切口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速度很慢,像挤番茄酱时最后剩下的那点。他身体里的血已经不是液体了。
手掌连着半截前臂掉在地上,声音很轻,像摔碎了一块干泥。保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腕部——他是有意识吗?他能感觉到自己少了什么吗?——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朝我的脖子抓过来。
我在往后仰,但不够快。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肩膀,我右肩的衣服被撕开了三道口子,布料卷起时带出了一点点血。指甲里嵌着泥,嵌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渣。不能被他抓住,脑海里只剩这个念头。被他抓住就走不掉了。
匕首横着架开他的手臂,我的手感到了撞击的钝力,像是用铁棍砸一根湿木头。他的胳膊往外弹开,那一瞬间我蹲下去,对准他的膝盖弯砍下去。
脆的。还是脆的。关节囊已经没什么韧性了,刀刃从侧面切进去,碰到骨头时顿了一下,我加大力气往下压,过了。他的腿从膝盖处折断,上半身开始往前倾。他的脸朝下栽过来,我闻到他头发里的气味——灰、潮湿的地下室、某种甜得发腻的腐烂。
我拔出匕首,刀背朝下,从后颈斜着捅进去。刀刃穿过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缝隙,切断了他大脑对身体的最后一点控制。他的四肢同时停止运动,就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整个人塌下去,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第二个。穿围裙的女人。她离我已经不到两步了,我刚才蹲下去砍保安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我侧面。我抽匕首的速度不够快——刃口还卡在颈椎缝里,拔出来时带出了一小片碎骨,白生生的,沾着灰色的骨髓。来不及举刀了。她张开手朝我抱过来,那个动作太快了,不像是刚才僵硬的步伐,像是被摁了什么开关。
我直接往后倒,背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了一下地板,眼前短暂地闪过一片白。但我没闭眼。不能闭眼。她从我上方扑过去,歪着的头擦过我的校服,脖子上断掉的筋像是断裂的琴弦一样垂下来。她的身体压在我的腿上,很沉,一种不符合体型的沉。
我翻身把她从腿上甩开,跪在地上,一刀捅进她的膝盖窝。她没有腿了,还想用手往前爬。我砍掉她的右手,又砍掉左手。她趴在地上,下巴磕着地板,嘴还在一张一合,像是想咬什么东西。嘴里面没有舌头了,只有一团黑色的、干涸的东西。
我把匕首捅进她后脑,搅了一下。她停下了。
第三个。那个学生。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我以为他会和前面两个一样,计算好距离,等我进入攻击范围,然后扑上来。
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垂着手,浑浊的眼睛对着我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话,但只是嘴唇在动,可能是肌肉痉挛,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走近他。还有一米。他没有动。还有半米。他的头稍微偏了一下,那个角度不像是在看猎物,更像是——我不确定——像是困了。
他还站在那里,头微微偏着,嘴动了动。我以为他会扑过来。他转过身去。不是走,是转,身体在脚底下笨拙地调整着方向,肩膀蹭过墙壁,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站在原地,匕首举在半空中,看着他一步步走远。每一步都比正常人慢半拍,每一步都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走了七八步,他突然停住了,站在那里不再动弹。像忘记上发条的人偶。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更长。走廊里没有声音了。地上的尸体正在分解——不是腐烂,是分解,从伤口处开始化为灰色的粉末,像燃尽的纸。然后第一缕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那些粉末被光照到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变成一层薄薄的、几近透明的蒸汽,消失了。地上的血迹也在消失,我衣服上的、手上的,都在蒸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边战斗一边忍受着想要吐的感受,咽下残留的杀害人类的触感。
虽然已经认清,它们不是人类的现实。
然而,我却依旧没有下定决心杀害它们。
就这样,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分离,再一个接一个击倒,直到屹立的生物只剩下我一个人。
「哈……哈……安全了吗?」
刚刚还寂静的走廊,现在时不时的会此起彼伏的传来还未完全死去的食尸鬼的嘶鸣声。
简直,就像是一场毫无品质的演唱会一样。
不由得汗流浃背了。
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后。正因为没想到自己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优越感,让我忽视了对周围环境的观察。
不知何时。世界为之一变。
细黑的黑线,将走廊包围的发丝。有如漆黑的深水一般翻涌着。
一瞬间,自己的腿上已经有发丝爬了上来
「额——」
想要拔除这些头发根本就是无用功,它们就仿佛有生命一般无止无休。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自己身后出现。
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来时的方向。完全看不出什么特点的女人,唯独体态很年轻,唯独穿着很暴露。但她的声音,却完全不能用年轻来形容,硬要说,我感觉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上百岁的老奶奶一样的人了。
穿着暴露的她,却没办法让人体现丝毫的性暴力,这是正常的。因为这个女人,不过是穿着人类皮囊的怪物,她与人类有天差地别的决定性要素。
把自己的身材裸露在外会很害羞?这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用所谓的羞耻心包装自己。
人类的视线对于它,只是低贱的下等的毫不在意的视线。
**的人类也不会因为一只蚂蚁注视到了自己就穿上了衣服。
它越靠近,发丝蔓延的速度就会越快。
离它大概还有十米的距离,这些发丝就已经完全钻入衣服中,逼近我的脖颈。
它依旧一言不发的靠近着。
虽然极力的扯断身上的发丝,然而终究是无用功。直到就连握在手上的匕首都被发丝抢过淹没在了发丝组成的海浪中。
它离我越来越近。
脑袋就像是肉汤沸腾起来一样。
「呜——!」
过度的疼痛让我不由得偏过头去。
自己,没办法面对那个。
它离我还有五米。
我的身体已经动不了。
然而。那家伙没有继续靠近我。在这个距离停住了,她抬起了手臂,凝视着我。
终于与那家伙视线对视上了。
如同无底洞一般空洞的眼神,丑陋不堪的野生,没有神智的眼神,疯狂的眼神,被自身异常所束缚的眼神——她的感情早已死去。别说是自己的女儿,哪怕是吸血鬼的生命也对她无所谓了吧。
恐惧。本能的感知到了危险。
现在自己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根本不知道王晓晴什么时候出现。自己也没有通知她的方法。
身体依然无法行动,就连握拳自己都做不到,除了头颅以外,自己的整个身体已经淹没在了发丝之海里了。
剧痛的疼痛来回跳跃着危险的信号在告诉自己。不管用什么办法,什么手段,如果不离开这里,自己就会马上死亡。
可是——为时已晚。
发丝之海彻底将我的全身淹没,就连呼吸也没办法做到。
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
伴随『咔嚓』的扯断声,我的整个人被像是丢似的扔到了未被发丝之海触碰到的地面上。
「你……?为什么?」
疑问,化作声音从喉咙里流出。大脑一片空白。这状况一目了然。
王晓晴正站在我的面前。
本来我应该作为诱饵才对。现在反而让她为了保护我而不得不登场。
而就在下一刻,发丝组成各种武器的形状。长枪,长矛,钻头,砖块。一口气的延伸成多种形态向王晓晴砸去。
王晓晴就像在巷子里对付狼人一样,挥舞着手臂接住这多种攻势,再一一打散这些发丝。
只是,果然如王晓晴所言。她自己不是正面能打过的类型。她的身体遭到了多次直击,一瞬间就从离我七八米的距离被逼退到离我两三米的距离了。
而这只不过是短短十秒内发生的事情。
头发组成的攻势不断地放出,王晓晴迎击抵挡的次数也不断地增加着。
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在某一次再一次的攻防之后。女人放下了手臂,无言地凝视着一切。
而身体疲劳口中已经咳出鲜血的王晓晴则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个女人。
「——啊啊啊。」
女人的喉咙中发出了毫无理性的声音。
随后。女人再次的伸出了手臂,那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浪组成的发丝如同泄洪一般向我们冲来。
而王晓晴则是划开手臂,那飞溅的血液顷刻间化为墙壁作为防波堤将面前的激流挡住。
「额——!」
咬紧牙。尽可能地无视着身体的疲劳和恐惧感中从地面上站起。集中意识,凝视着眼前就要发生的一切。
墙壁被摧毁,退后的王晓晴和女人都似乎准备解放什么。
然而——
发丝之海消失了。
女人无神的凝视着天空。那是破开黑暗的一丝曙光,那初升的太阳正在地平线的尽头逐渐露出了眉头。
女人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将自己的背后毫不顾虑的留给了我们,走向了离开这里的道路。
「什么……」
破晓的光线哪怕还没有照亮世界,就将地面上的食尸鬼们灼烧到溃不成声,发出了就像是将牛排放在烤盘上的滋啦滋啦声。
它们化为灰烬的同时,就连地面上的血液,我身上的血液也跟着蒸发消失了。
「……遭……了……」
王晓晴倒在了墙边,大腿已经没办法支撑身体,整个人慢慢的滑倒在地。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发出了煎肉般的滋啦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
「稍微的有点大意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谨慎,竟然一点靠近『你』的意思都没有。」
「别说这个了,太阳已经有要升起来的迹象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企图搀扶起王晓晴的身体,然而她似乎就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没办法站起来。
「王晓晴,你振作一点!」
王晓晴无力地靠在我的身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喂不会吧……!」
她不会也和那些食尸鬼一样,要在这里,被太阳活活烧死吧。
王晓晴倒下了。她全身的体重压在了我的手臂上。
「喂,给我等等!」
如果她自顾自死的话……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可恶!」
她的呼吸变得微弱。如果不侧耳倾听,甚至会以为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时间不等人,我脱下外套,尽可能的包裹住她的身体,抱起她冲出了学校。
早晨。从来没有那么令我恐惧过。
逐渐升起的太阳已经冲散深水般的黑夜。
现在,必须要找一个能好好放置王晓晴的地方。那么,也就一个地方可以这么做了。
不能打车。一大早上,一位男性带着一位昏迷的女性,这样可疑的组合,一定会被记住甚至是怀疑的。
而有一个东西,恰好能成为最好的移动工具。它没有司机,也没有人员巡逻,还能长距离移动——有轨电车。
所幸是清晨。坐上有轨电车的人可以说寥寥无几,而即便有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坐在最后座位的我们,也不会有人怀疑正依靠在我肩膀昏迷的女孩其实是一名吸血鬼。
所幸,在我有衣服包裹住王晓晴的同时,她身体的灼烧渐渐消退了。
总之来到了这里。
至少钥匙没有换。毕竟父亲也不是天天在家的人,所以我也不用担心撞见父亲的事情。
时隔两天还是三天,总之,我又久违地回到了自己住了七年的家。也终于感受到了,漫长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