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書院大門,華胥牽著映玄沿街走了不過百來步,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的街景一片暈開,檐角、旗幡、行人的臉——所有的輪廓都在顫動交纏,反覆雜混成一片又散開,壓迫著他的視野和感官。洶湧的信息流沿著體內的時輪倒灌而入,衝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街邊小販的叫賣、騾馬蹄鐵的踢響、碗蓋碰撞瓷杯的細碎,整條街上所有的聲音瞬間塞進他的耳道裡,每一句清清楚楚,又曖昧不明。
他立刻意識到現在發生了什麼。
法醉。
華胥心中暗罵一聲,方才為撥動張景山的因果之線,他催動時輪感知因果的時間比平時要長的多。
這副身體裡的時輪本就比尋常修士敏感,平日裡他只用太陰夢訣撥一兩根無關緊要的線,為的就是避免此刻外界的信息流如決堤般倒灌入腦的情況。
因為症狀類似酒後酩酊的狀態,故被他稱為「法醉」。一旦法醉上頭,輕則四肢發軟,重則感知徹底紊亂,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復原。
偏偏是現在。
「娘?」映玄察覺到了不對勁,仰起小臉,拉了拉華胥的手,「娘你怎麼了?你的手好燙——」
「沒事。」華胥勉強笑了笑,舌頭卻像含了塊石頭,吐字已經開始發虛,「娘只是有點——有點頭暈。映玄乖,拉著娘的手別放開,往前走就好。」
話音未落,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幾乎要撕裂整條街的怒喝。
「就是她!」
張景山的聲音從書院門口炸開,不復先前那股輕浮,取而代之的是被羞辱後的暴怒。他換了身乾淨衣裳,但臉上仍殘留著方才的狼狽,以及一雙恨不得將眼前人生吞活剝的眼睛。他身後跟著幾個身著正德宗弟子服色的修士,個個手按法器,來勢洶洶。
「把那女人給我圍起來!」
街上的行人先是一愣,隨即紛紛往兩旁退散,讓出一大片空地,卻又捨不得跑遠——正德宗弟子不顧臉面,當街為難一個女人,還是武陵郡內人盡皆知的桃源村李家媳婦,這種戲碼可不是天天能看到的。
華胥將映玄護在身後,強撐著站直身子。法醉正在一寸一寸地剝奪他對自身感知的控制,明明睜著眼,視野邊緣卻不停發晃,連腳下石板的紋路都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映玄的手攥緊了他的裙擺,那是他此刻唯一還能確切感知到的東西。
「李娘子,李昭元是吧,你方才在書房裡使了什麼妖法——可敢當著眾人的面再說一遍?」咬牙切齒的張景山話音落下,正德宗的弟子們成半圓之勢圍攏過來。
華胥沒有答話,法醉的症狀還在持續惡化。街上的空氣凝滯如膠,看熱鬧的人群壓低了竊竊私語,卻沒有人敢上前勸阻。
天邊的雲層壓得極低,陰沉沉地罩住了整條長街。
啪搭,第一滴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洇開一枚深色的圓斑,空氣中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轉眼間便傾盆而下。
看熱鬧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撐傘,有人躲到廊下,卻沒幾個人真正離開。雨水順著張景山那身新換的衣裳往下淌,而他只是死死盯著雨幕中那抹仍舊挺直的紫色身影。
「你好大的膽子——」張景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進水窪,濺起一片泥濘,「區區一個鄉下寡婦,竟敢對我堂堂十二樓的修士暗中下咒,如今又在這裡裝聾作啞,你當我張景山是什麼了?」
雨聲。
張景山的怒喝。
人群的竊竊私語。
法器上靈光嗡響的低鳴。
所有的聲音被攪碎成一片沉悶的噪響,華胥本想回嘴,然而法醉帶來的酩酊感就像綑綁全身的鐵塊,越想發力,意識越會沉入黑暗中。
直到似乎有什麼外力強行介入了這片混亂的信息流,他的感知中忽然泛起一陣漣漪。
「師父,您好像遇上危機了,要不要徒兒出手幫個忙?」
明明只是腦海中一道念音,卻像是有人貼在他耳邊輕聲細語。那聲音清冷,俐落,帶著不緊不慢的從容,還有幾絲似笑非笑的興味。
師父?
他很確定自己不認得這聲音,但會這麼叫的,只可能是蘇淮雪那十位弟子。
回應了,就代表會被牽扯入蘇淮雪的因果糾葛;可若是不回應,他也難帶著映玄從這種情況脫身。
情況危急,顧不上那麼多了。
華胥咬牙一橫,在心中頷首應允。下一秒,雨幕中憑空出現一道身影。那是一名頭戴斗笠的女子,身披一身黑色蓑衣,站在這片傾盆雨幕中有種岳峙淵渟的沉穩氣勢。
「雖然因為大師兄的緣故,害得咱們刑部被拘部拉來加班,」女子的聲音隔著面罩傳出來,語氣中雖是嫌麻煩的嘟噥,卻也藏著幾分意料之喜的興味,「但此行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無視周遭虎視眈眈的正德宗弟子,女子只是自顧自地徑行到華胥和映玄身前,彎腰將一把油紙傘遞到映玄手中。
「小妹妹,幫你娘撐好,可別淋著咱家師父了。」
映玄接過傘,本能地道了聲謝謝。那女子似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映玄的頭,然後轉過身去。
張景山看清來人的裝束,臉色驟變。那一身蓑衣黑袍、斗笠面罩的打扮,整個雍仲僅此一家。
洹卻樓,一支終年航行冥河之上的船隊,專為亡者撐篙,素有「霧中漁父,渡陰使者。」的稱呼。據說他們的陰差從不與活人打交道,只在水面與霧氣間無聲穿行。
可傳聞中的洹卻樓是迷霧裡的鬼影,不是如今在光天化日下走出來的人。
「怎、怎麼可能,他們怎麼可能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女子沒有答話,她抬起手從蓑衣下緩緩抽出一柄赤紅色的長刃。那柄刀形制奇特,通體如琥珀般透亮,狹長的刀身遠觀如同一支被拉長壓扁的船槳,隱隱有暗紅色的流紋湧動。滂沱雨水落在刀刃上,瞬間蒸騰成白霧,嗤嗤作響。
她提著刀往前走了一步,正德宗弟子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頓了幾分。
「你、你剛不在場,難道沒聽見我的身分嗎!?」張景山的聲音絲毫不見半分方才的氣勢,面對這些惡名在外的洹卻樓陰差,如今他還能倚仗的,只有那個好不容易攀上的十二樓出身,盼著這塊招牌能讓對方有所忌憚。
然而女子只是歪了歪頭,彷彿張景山的出身在她眼中毫無分量。她抬手將面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清秀中帶著幾分慵懶的面容。
「咱確實是沒聽著,不過這也不打緊。」女子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畢竟甭管出身如何,死了終歸還是要讓咱們洹卻樓收的。」
「你、你——」
「好了,別廢話了,讓咱走個流程快點解決吧。刑部判官羅絮,現以——」女子插斷張景山的反駁,偏頭看了眼身後撐著傘的映玄和一旁搖搖欲墜的華胥。
「啊啊,司命大人訂下的這些規定真麻煩,隨便羅織個罪名再帶回去審問吧。」
話音方落,羅絮抬手便是一刀。張景山瞳孔驟縮,狼狽地向後一滾,方才站立的地方被刀氣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雨水沿著裂口汩汩灌入。
下一刻,赤紅長刃在她手中又劃出第二道軌跡,刀鋒一轉將撲來的法器震飛,再一捺把離得最近的兩個正德宗弟子連人帶劍掃出去三丈。
張景山癱坐在地,渾身被濺起的泥濘浸濕,眼中只剩下恐懼。
「你、你們洹卻樓只是區區八門,難、難道真敢與我正德宗、與整個十二樓為敵嗎?」
羅絮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地上的張景山,嘴角慢慢彎起。
「原來是這麼回事,難怪你賴著不走,咱還以為你藏著什麼底牌呢。」那笑容不帶半分怒氣,反而有著幾分同情,像是看著一個還沒搞清楚現在狀況的可憐人,「正德宗十二樓的出身確實有驕傲的資本,不過嘛——」
「你們家掌門染上咱師兄的瘟疫時日無多了,咱們還得加班加點去收他呢。」羅絮輕聲一笑,偏頭避開身旁刺來的一劍,反手又是一道凌厲的刀光閃過,「掌門一死,十二樓還要不要你們都是個問題。瞧你們這樣子,連半分改造都沒做,活脫就是十二樓內專門準備拿來實驗的料材。」
赤紅的長刀插入地面,刀身上的暗紅流紋驟然亮起,一股灼熱的靈壓沿著濕漉漉的石板地向四周盪開。正德宗的弟子們手中的法器被這股靈壓震得嗡嗡哀鳴,幾個膽小的當場腿一軟,癱在地上不敢動彈。
「現在,還不快走?」羅絮垂眼掃了他們一眼,「還是說,你們真想試試被拖入陰曹的滋味?」
張景山哪裡還敢再待,連滾帶爬地從泥水中掙起身來,也顧不上渾身狼狽,跌跌撞撞地朝街巷深處逃去。那些傷勢不重的弟子見狀,紛紛丟下法器,攙起倒在地上呻吟的同門,爭先恐後地追著張景山的背影跑了。
羅絮收刀入鞘,雨珠沿著蓑衣的邊緣滴落。長街闃然,只剩下漸歇的雨聲和遠處逐漸褪去的倉皇腳步,方才看熱鬧的人們仍擠在廊簷下,卻沒一個敢在這種時機出聲。
「小妹妹,傘撐得很好。你叫什麼名字?」羅絮回到映玄身邊,彎腰蹲下。
「李、李映玄。」
「映玄。」羅絮輕輕念了一遍,伸手摸摸她的頭,「真是個好名字。」
羅絮站起身,轉向一旁華胥。
「你——」
「不必驚慌,咱沒有惡意。」羅絮打斷了他的話,食指豎立唇前,示意別再多說,「只是恰好路過,順手為之罷了。相逢自是有緣,咱也無意打擾娘子的生活。往後若有機會再見,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淡去。蓑衣的邊緣率先模糊,接著是肩線與袖口,像是有人將她的輪廓拭去。漫天水氣中,那雙目光消散之前似乎又在華胥身上落了一瞬,隨後與殘雨一同融進風中。
雨勢不知覺間收歇,雲隙間漏下幾縷淡金色的光,將漸疏的雨絲染成銀亮的細線。青石板上的水花輕了,廊簷的滴水慢了,一陣涼風穿過長街,將最後幾滴雨珠吹散在簷角。
天,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