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肆裡熱氣氤氳,水霧濛濛地籠著半間屋子。寬闊的石砌浴池中水波澄澄,水面上還浮著幾片驛棧夥計撒的乾燥花辦。
雍仲的沐浴之風由來已久,三祖從俱盧洲取經歸來後,也將天人的淨身傳統帶回閻浮。經典中記載沐浴能夠淨心除穢,於是習久成俗。
因為這層原因,閻浮各地的驛棧大多都會配置這樣的浴肆,京師那講究些的還有藥浴、香湯可供選擇。而華胥和映玄投宿的這間驛棧,浴肆便是設置在後院,方便住客出浴後能盡快回房休憩。
映玄一見這麼大的浴池便歡呼著撲了進去,水花濺了華胥滿臉。小姑娘在池中划著水,時而縮成一團只露出兩隻眼睛,時而拍著水面唱起不成調的童謠。
一旁的華胥則是倚靠在浴池邊緣,水面浸過半個身子,一頭濕漉的金髮貼在後頸,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匯入那道被蒸氣模糊的深邃溝壑。
「娘,你也一起來游嘛!」映玄撲騰到他身邊,兩隻小手扒在他身上。
「娘泡著就好,妳可別玩太瘋,不然等會又喊頭暈。」華胥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指尖沾著一滴水珠,順著映玄的臉頰滑下來,小姑娘咯咯笑個不停。
「映玄才不會呢!」映玄鼓起腮幫子轉身游開,兩隻小腳丫在水面上拍出一串水花。
「還有,不許去水深的地方,只能在娘旁邊游,知道嗎?」
「知道啦——」
偌大的浴肆裡,兩人就這樣一搭一搭地說著話,偶爾華胥伸手扶一把游得太過忘形差點嗆到水的映玄,即使是被甩了一臉水花也不惱,只是無奈地笑著。
到了洗浴結束,時辰已過亥時。映玄白日裡經歷了太多事,又在水裡撲騰了好一陣,早已睏得睜不開眼。華胥將她裹在乾淨的布巾裡抱回客房,小姑娘在路上還沒沾上枕頭就打起了小小的呵欠。
華胥換了身寬鬆的單衣,半敞著胸脯靠在床頭散熱。映玄窩在他懷裡,小臉埋在他胸口睡得正沉。他寵溺地看著女兒的睡顏,卻發現映玄的臉色有些不對勁。她的臉頰通紅,鼻尖沁著細汗,小嘴微張著喘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順著映玄的臉往下看,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瞧你這小傢伙,差點被你娘悶死都不知道。」華胥好氣又好笑地戳了戳映玄鼓起的腮幫子,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懷裡撈起,又換了個姿勢讓小姑娘能枕在自己的腿上。映玄迷糊地嘟噥了聲「娘」後翻了個身,小臉上的潮紅褪了大半,很快又沉沉睡去。
華胥背靠床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映玄的頭髮,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客房。外頭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剩窗框邊還殘著些許雨後的水漬。
他想起下午的事。
雨停後,他帶著映玄又跑了幾個地方。藥舖的伙計見他進門便從櫃檯下取出早就備好的藥包,低聲說這是掌櫃特意為娘子留的,至於下一批藥材還得等九龍島那邊的船期,何時能到還說不準。
龍瘡在雍仲是人人忌諱的病,他從不對外聲張,這間藥舖的掌櫃便是少數知情的人。這些年來掌櫃替他抓藥從不假手他人,總是提前包好等他來取,免去了他在櫃檯前多費口舌的尷尬。
如今藥材青黃不接,他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盼著這批藥用完之前,九龍島的船能順利靠岸。向夥計謝過掌櫃的好意後,他將藥包收入儲物袋中,牽著映玄出了藥舖。
拐過街角,路過糖葫蘆攤,映玄拉著他的裙擺不肯走,他拗不過便多買了兩串,小姑娘舔著糖衣笑得眼睛都彎了;最後一站是裁縫鋪,鋪裡的老師傅見了他便嘆了口氣,他只能尷尬地賠笑,多付了幾枚銅錢權作辛苦費。
等他們從裁縫鋪出來,天色已近黃昏。抬頭看了眼天邊被暮色吞沒的殘霞,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晚怕是趕不及回桃源村了。
用傳音符通知綠珠今晚他們會留在城裡過夜後,他便牽著映玄尋到這家街尾的客棧裡。掌櫃的見他帶著孩子,也沒多打量,乾脆利落地便給了他一間二樓的客房。
回想起來,這一路倒是難得的平靜。正德宗的人沒有再追來,街上也沒有什麼異常的動靜。那個叫羅絮的女子,出手相助後便消失在雨中,只留下角落那把油紙傘,殘著幾滴未乾的水珠。
洹卻樓,刑部判官。
華胥垂下眼簾,今天一日之內,關於蘇淮雪弟子的消息她就聽說了兩個:一個是洹卻樓判官「羅絮」,一個是她口中那位讓正德宗掌門染上瘟疫的大師兄。
放眼整個雍仲,有能力做到這種事的,恐怕只有掌「瘟癘」法統的驪淵靈澤龍君。令整個雍仲聞風喪膽的「瘟龍王爺」季玄禮,竟是蘇淮雪座下的大弟子。
而這還只是暫且浮上水面的——剩下那八位不知何方妖魔鬼怪,天知道都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
華胥閉上眼,他只想在桃源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照顧崇淵,把映玄拉拔長大。可如今看來,蘇淮雪的過去,恐怕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驀地,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鏗然,伴隨著粗暴的吆喝。華胥警覺地側頭,來到窗邊撥過窗紙往外頭望去。
燈籠的火光跳動著映在窗紙上,人影幢幢。華胥小心地拉開一條縫,為首的幾個人身著正德宗弟子服色,後頭還跟著幾個面生的修士挨家挨戶地搜查中
緊接著,遠處傳來了打更人的喊聲,那蒼老沙啞的嗓音拖得老長,在夜風裡顯得格外刺耳:
「諸位街坊注意——奉正德宗令,武陵城即刻起封鎖城門,今夜將挨家挨戶搜查,閒雜人等不得在街上逗留——如有窩藏妖人者,與妖人同罪——諸位街坊注意——」
封城。
華胥臉色一沉,方才的慵懶一掃而空。
正德宗在武陵郡這地上就是土皇帝,封鎖城門這種事,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至於他們搜捕的目標是誰,不言自明。
華胥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熟睡的映玄,她的小手緊攥著他的衣角,渾然不知窗外的變故。
若正德宗的人真搜到這兒來,以他下午那副法醉的狀態,別說催動太陰夢訣帶著映玄殺出重圍,怕是逃不到一半便會因直衝腦門的酩酊感而狼狽倒地。
得想其他辦法,得快。
華胥的腦中飛快掠過幾條的方案——窗臨後巷,跳下去不難,可抱著映玄跑不遠;從前門走必經過大堂,店裡掌櫃和夥計都見過他,更別說街上現在到處都是——
篤篤篤。
門外響起叩門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華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沒有應聲,只是悄然催動體內的時輪。
門外的人等了片刻,見門內人默不作聲,一道溫和恭謹的聲音隔著門板透了進來:
「李家娘子不必驚慌,在下是孚應商會武陵分號的掌櫃,錢榮,奉少當家之命,前來拜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