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榮的話說得客氣,姿態也放得極低,可華胥沒有放鬆一絲警惕。
他和孚應商會素無瓜葛,先前繳束脩時呈上的銀卷,也是婆婆留下的,現在怎麼突然找上門來?
「聽聞今夜城中戒嚴,少當家怕驚擾了娘子休憩,便差在下送來一份薄禮,權當壓驚。」
門外那人的語氣依然溫和,華胥透過門縫打量這位自稱孚應商會武陵分號的掌櫃——圓臉微胖,細長的眼睛含著商人特有的和氣,一身深藍錦袍剪裁考究,袖口領邊繡著孚應商會獨有的火紋蟠龍,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認出。
「妾身與孚應商會素無往來,少當家何故如此費心?」
「這......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少當家說娘子今日在外奔波一天,若半夜再被搜查之事攪了清夢,未免太說不過去,因而差在下跑這一趟。」
華胥眉頭蹙了起來。
少當家。
孚應商會背靠五大龍君之一,掌管「財福」法統的「鎮星孚應龍君」李鎮應。李鎮應長年雲遊四海,代替老龍君打理孚應商會的,便是分掌商會內部財、路、貨、契、市等各司的「七座」。
而孚應商會的少當家,一般指稱的是七座之首,龍君之下的第一代理人,掌管孚應商會內部乃至整個閻浮金流體系的「天樞財座」,李淳罡。
雖和李鎮應同姓李,但李淳罡並非妖族出身,而是憑藉其出色的商業嗅覺受到龍君倚重,人送外號「金蟾子」——蟾口銜財,只進不出,說的就是他那把孚應商會經營成如今這般規模的商業手腕。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如此關注一個鄉下村頭的婦人,還挑這種關頭過來?
難道正德宗有孚應商會的門路,值得少當家親自差人來追他。
不,不太可能,如果對方與正德宗勾結,錢榮應該不會就這麼站在門外,而是乾脆破門而入;更何況商會做事向來標榜的便是中立,若因為一點私仇就驚動少當家親自下場,只會影響商會的信譽。
那麼,難道說——
華胥的腦中閃過雨中那道青紫身影。
午後才見過羅絮,晚上孚應商會便找上門,時間點未免巧得令人起疑。倘若李淳罡是蘇淮雪眾弟子中的一員,羅絮認出了他,轉頭便將消息傳給其餘同門,這樣的可能性稍微大點。
按著這個發展再往深處想,羅絮離開之後,消息或已傳遍了他們之間的情報網。此刻正往武陵趕來的,恐怕不只李淳罡一個。
華胥揉眉,這些都想太遠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渡過面前的難關。
既然還看不出對方有啥心思,那不妨繼續聽下去。要是李淳罡真如傳言中那般神通廣大,說不定能預料到他現在正被正德宗追捕,給他一些幫助。
門外的錢榮像是渾然未察華胥心中的百轉千折,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
「少當家還讓在下轉達娘子幾件事,若娘子聽完仍不願收下,在下這便告辭,絕不勉強。」他頓了頓,語調放得比方才更緩,「其一,少當家聽聞娘子時常光顧藥舖,府上想來有親眷需用。商會前陣子扣下一批稀貴藥材,對緩和龍瘡之疾頗有療效,娘子或可一試。」
「其二,武陵郡這幾日不太平,娘子若無要事,不妨早些回村。明日清晨有商隊出城,娘子若有意,可憑信物隨隊同行順路回桃源村。」
「其三——」
話未說完,樓梯口驟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粗魯的吆喝與金屬碰撞的鏗然。燈影從門縫底下透進來,幢幢人影在門板上晃動。
「幾位官爺,樓上住的都是散客,沒什麼可疑人物——」掌櫃急切的聲音話音未落,便被一把推開。走廊那頭,幾個身著正德宗弟子服色的人衝上二樓,一間間砸門搜查。
正德宗的人已經來了!?
「這間搜了沒?」為首的是個身形魁梧的中年修士,腰間掛著外門弟子的令牌,一雙因連夜搜查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廊道。粗聲粗氣的喝問近在咫尺,沉重的靴聲踏過走廊地板,步步向華胥所在的房門逼近。
華胥心中大驚,連口氣都不敢喘,深怕呼吸聲被外面的人聽見。
畢竟現在錢榮還在門外站著,這間方在他們眼中活脫就是個顯眼包。
「——諸位師兄,且慢。」
緊要關頭,錢榮的聲音揚起,制住了正德宗弟子繼續前進。
「錢......錢掌櫃?」為首那人認出錢榮,手上的動作登時僵在半空。
「王師兄,這麼晚了還在外頭奔波,辛苦了。」錢榮拱了拱手,笑容和氣,挑不出半分毛病。
「錢掌櫃深更半夜不在商號歇著,怎麼跑到這驛棧裡來了?」王虎的目光在錢榮與那扇緊閉的房門之間來回掃了一趟,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替少當家辦點私事。」錢榮說得輕描淡寫,「這間房裡的客人,是少當家的相識。他特意吩咐過要讓貴客好生休歇,還請諸位師兄給在下一個薄面,別再打擾了。」
這話說得客氣,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王虎帶隊連夜搜查,早已搜得滿肚子火氣,這會兒又被一個修為不及他半點的商號掌櫃當面攔下,更是火上澆油。
「錢掌櫃,不是兄弟不給你面子。今夜封城搜查是宗門下的死令,每一間房都得查。你說這是少當家的貴客,可有憑據?若是空口白話,就恕兄弟們職責在身,不能通融了。」他往前逼了半步,仗著自己身後站著七八個正德宗弟子,語氣也硬了幾分。
「憑據,是嗎?」錢榮臉上笑容未變,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王師兄說得是,生意人最講究的就是信用,無怪諸位師兄不信服錢某,是錢某失禮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掌心亮了亮。那是一枚以蟠龍繞月紋樣為底的銀色令牌,正面刻著「孚應」二字,背面則是一個篆體的「樞」字。燈籠的暖光打在那枚令牌上,蟠龍的鱗片根根分明。
「這枚令牌,以及這個樞字代表的意義……王師兄應該認得吧。」錢榮語氣一絲不苟,和剛才和氣的判若兩人,「這枚私令,見令如見財座本人;持此令者,所言即是財座親諭。」
錢榮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只有王虎和他身後幾個同伴能聽清。
「王師兄,這扇門推開,在下丟的不過是武陵分號的差事。可往後正德宗、甚至是十二樓找商會辦的每一件事,在下就不好說能不能辦成了。畢竟生意上財座最講究的,向來來是禮尚往來。」他將令牌輕輕擱在掌心,從容地往前一送,「現在這間房,王師兄還搜嗎?」
不是威脅,勝似威脅。王虎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孚應商會的勢力太大,得罪了李淳罡,跟得罪整座孚應商會沒什麼兩樣,他一個正德宗外門弟子,可擔不起代表十二樓與商會為敵的後果。
「既、既然是財座親自交代的——」方才那股氣勢一洩而空,王虎連聲音都低了下去,還帶上幾分求饒,「兄、兄弟們自然給這個面子哈、哈哈。」
連令牌都不敢再看一眼,他猛地轉頭,朝身後的同伴低喝:「都愣著幹什麼,撤!」
腳步聲沿著走廊一路退去,比來時倉皇了幾分。
華胥背靠著門板,胸口一顫一顫地大口喘氣。
門外,錢榮將令牌收回袖中,整了整衣襟,語氣恢復了最初的溫和從容,彷彿方才那場對峙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意外插曲。
「讓娘子受驚了,方才在下話說了一半沒講完——其三,少當家吩咐在下持此令牌前來,便是料到正德宗今夜絕不會善罷甘休。娘子帶著令嬡隻身在外,若是被纏上免不了吃虧。」
「娘子也不必覺得欠了商會人情,正德宗所為壞了武陵這幾年的平靜,少當家不過是順手,讓城中局勢回到該有的分寸上罷了。」錢榮往後退了一步,躬身一禮,「時候不早了,在下不便打擾娘子和令嬡休息。少當家的薄禮在下擱在門外,娘子若不嫌棄,還請收下。告辭。」
腳步聲沿走廊平穩地遠去,樓梯間的木板被他踩出輕微的吱嘎聲,一下接一下,直到融入外頭的夜色中。
華胥又在門後站了片刻,確認廊道再無旁人,才攏起領口,拉開門閂。門外空空蕩蕩,地面上端正地放著一隻紫檀木匣,匣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
他彎腰將木匣拿起,退回房中,將匣子放在桌上。
揭開匣蓋,最上層是一套藕荷色的軟緞小衣裙,領口繡著精緻的雲紋,布料摸上去柔軟細滑,旁邊還擱著一隻同樣花色的小荷包,裡面塞滿了松子糖,甜香從荷包口溢出來。
他將衣裙和荷包擱到一旁,繼續往下翻。中層是幾隻白瓷藥瓶,瓶身上貼著端端正正的籤條。其中最吸引華胥注意的,是一枚寫著「九陽斷續膏」的藥瓶。他拔開瓶塞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涼透骨的藥香便撲鼻而來。
他認得這個味道,藥舖掌櫃曾經指著櫃檯深處一隻上了鎖的木匣,向他介紹過一帖以東勝州特產的稀有靈材熬製百日而成的藥膏,具有極大緩和龍瘡患者痛楚的效用 :只是這藥膏要價不斐,那日掌櫃打開木匣給他看了一眼,巴掌大的碎膏塊便標著一個令他望而卻步的價錢。
如今,一整瓶斷續膏就躺在他掌心中,白瓷瓶身溫潤如玉,還帶著商會庫房特有的淡淡檀木香。華胥收攏手指,將藥瓶輕輕擱回匣中。
龍瘡無藥可癒,可若這瓶藥膏能讓崇淵不必終日困在昏沉與疼痛之中,那這份厚禮的份量就遠不止用數字衡量。
木匣的最下層是兩隻沉甸甸的錦袋。一隻裝著品相極佳的中品靈石;另一隻則是專治法醉的安神藥散,瓶身上還貼著一張小箋,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修習太陰夢訣者,最忌法醉紊亂。此藥散沖泡熱水吞服,可消酩酊疲勞。」
看到這行字,先前的猜測再無懸念。雍仲知道太陰夢訣底細者寥寥無幾,能在送禮時連法醉都一併考慮在內的,若非靈鷲山無厭閣的故人,至少也與蘇淮雪一脈脫不了干係。
錦袋下面還押著一張摺疊過的紙,華胥拿起來攤開細看,那是一張以朱砂填寫的商會通行文牒。孚應商會的蟠龍紋樣蓋在牒首,牒文下附著幾行小字,大意是持此文牒者可在各地商號通行無阻、優先補給。落款處壓著商會的印信,寫著大大的「璇」字。
「娘……」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緊接著是映玄睏倦含糊的聲音。小姑娘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被窩裡探出頭來,迷迷糊糊地朝他伸出兩隻小手,「娘,你怎麼還不睡……」
「娘剛剛在收東西,現在才收好嘛。」華胥恍然回神,將木匣輕輕闔上推到桌角,彎腰把映玄攬進懷裡,順手把她睡亂的瀏海撥到耳後,讓她枕在自己的胸口上,「映玄乖,娘這就睡了。」
映玄含糊地嘟噥了一聲,小臉往他肩窩裡蹭了蹭,眼簾又沉沉地垂了下去。
華胥在床沿多坐了一會,目光掠過桌上那隻紫檀木匣。
李淳罡遠在商會,卻能把他的底細和軟肋摸得這般透徹,送上這份厚禮:消息靈通到這種地步,顯而易見,與這樣的人為敵並不明智。
既然如此,不如暫且接受,走一步算一步。
窗外夜風穿巷,將街上掛著的燈籠吹得踢踏作響。
華胥熄了燈,解開束帶攏袖躺下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