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錢榮說可以讓他搭商會的順風車,但華胥不想再欠李淳罡更多人情。次日清晨,華胥便帶著映玄離開客棧。
路上正德宗的人馬顯而易見地變少了,華胥繞過東市那條有正德宗弟子巡邏的大街,從城西的側門出了城。
回到桃源村時,日頭已升到半空。村口的桃樹下蹲著幾個乘涼的村人,見他牽著映玄走過,目光仍舊黏在他身上,交頭接耳那些早就聽煩的老調。華胥權當耳邊風,牽著映玄一步未停地往家裡走去。
推開院門,綠珠正蹲在院落裡洗毛巾,水面上盪著樹影稀落下細碎的陽光。
「娘子。」綠珠連忙起身,在裙側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迎上前來接過他手中的包袱,「少爺下次吃藥的時間快到了,藥放在廚房溫著,我這就去端。」
「我來吧,幫我照顧映玄。」華胥將映玄交給綠珠,逕自走進廚房。苦澀的藥味混著柴火的煙氣撲鼻而來。他將藥湯倒進碗中,端著藥碗推開李崇淵的房門。
李崇淵靠在床頭,聽見門響便轉過頭來,那雙渾濁了太久的眼睛在看到華胥的瞬間亮了一下。
「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笑意,「映玄在書院裡沒給人添麻煩吧。」
「她乖得很,倒是她娘給人添了麻煩。」華胥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匙藥湯吹了吹,送到李崇淵嘴邊。「不過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怎麼樣,身體有好一些嗎?」
「咳、咳……還是老樣子,最近筋骨又差了些,之後大概連起身都做不到了。」李崇淵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知道這龍瘡病就是這樣,一天比一天差,也不知道還剩多少日子。」
他手中的藥匙頓了一下。
「別說這種話。」華胥垂下眼簾,輕輕攪了攪碗底沉澱的藥渣,「我在城裡得了些斷續膏,是孚應商會的好東西,說不定能讓你筋骨鬆快些。」
李崇淵微微挑了挑眉。華胥沒有細說,只是將那瓶斷續膏從袖中取出,擱在床頭。白瓷瓶身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溫潤的微光,籤條上的字端端正正,墨跡猶新。
「你從哪裡得來這東西?我小時候聽娘說過,這藥膏可要費不少錢。」李崇淵盯著那隻白瓷瓶,聲音忽然輕了下去,眼神也跟著飄忽起來,「昭元……終究是我害了你麼?何必要為了我做到這份上?」
「你身子不好,就別胡思亂想了。」華胥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相處四年,李崇淵現在在想什麼他還不知道嗎?「四年了,我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這藥膏是孚應商會送的。昨日在城裡幫了商會一個小忙,他們掌櫃便送了這瓶斷續膏當謝禮。」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過這禮的份量,自然是超過一個小忙的價值。日後少不得要替商會辦事,也算是欠了個人情。」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崇淵被他這句話堵得一時語塞,蒼白的臉上罕見浮現幾縷血色。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看著他窘迫的模樣,華胥掩嘴輕笑,「好了,把衣服攏寬些,我幫你上藥。」
李崇淵依言解開衣襟,長年臥床讓他的軀幹消瘦得厲害,肋骨一根根浮在皮膚下,肩窩與腰側的瘡疤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暗紫色的瘢痕。
華胥將續骨膏的瓶塞拔開,一股清涼透骨的藥香在屋中漫開,沖淡了長年縈繞不散的腐敗氣息。他將藥膏在掌心勻開,五指沿著崇淵的脊椎兩側緩緩推入——藥膏觸膚即化,滲入皮下時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窗外鸝聲聒噪,屋內卻只有藥香與兩人平穩的呼吸聲,李崇淵緊繃的筋骨在他的按壓下一寸寸鬆弛下來。那雙總是因疼痛而蹙起的眉頭也漸漸舒展,呼吸沉了下去。
抹完藥收回手,華胥才發現李崇淵不知何時已睡了過去,那張被病痛折磨得消瘦憔悴的臉上,罕見地不見一絲痛苦。
「這睡臉倒是跟他女兒一模一樣。」他輕聲嘀咕,伸手替他攏好衣襟,嘴邊揚起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施藥僅僅七天,李崇淵的精力便有了顯著的恢復。
雖說也不過是從終日昏沉,到每日能清醒五六個時辰,自己捧著碗喝藥的程度,可比起過去四年,這已是華胥不敢奢望的起色。
距離映玄正式上課的日子還有半個月。這段時日,蘇淮雪其餘弟子的疑慮仍在華胥的腦中徘徊,心中緊繃著的弦仍不敢鬆懈。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開始覺得只是自己嚇自己,或許羅絮只是碰巧路過順手幫忙,或許李淳罡真的只是本著商會積德行善的做派送了份禮。
這天傍晚,華胥從灶房端了藥出來,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李崇淵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夕陽穿過桃樹枝椏,在他身上篩落斑駁的光斑;映玄蹲在他膝前,兩隻小手上還沾著泥巴,正眉飛色舞地比劃著。
「——然後村頭那隻大公雞就從籬笆上跳下來,咕咕咕地追著我跑!牠的尾巴好長好長,綠珠姐姐說牠是村長養的,脾氣可壞了,可是牠沒有追著映玄喔,哼哼——」
小姑娘插著腰,下巴抬得老高,滿臉都是「區區公雞算什麼」的得意。
「還有還有!昨天我在溪邊看到好多小魚,這麼小——」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不到半寸的距離,「牠們都圍著我的腳游來游去,游來游去——」
「你下水了?」
「沒有!」映玄連忙把兩隻手藏到背後,又發現這樣反而更可疑,趕緊補了一句,「只有脫鞋子啦……水很淺的,只到腳踝,不算!」
「你娘可是說過不許映玄一個人下水的。」
「映玄不是一個人!有蝌蚪和很多小魚陪著映玄嘛!」
李崇淵被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逗得低低笑了起來,伸出手揉了揉映玄的頭。映玄被揉得瞇起眼,往他膝前湊近了半步,兩隻沾滿泥巴的小手自然地搭在他腿上。
華胥看見父女倆一個說得手舞足蹈、一個聽得眉目舒展,便放輕腳步倚在門框邊多看一會。
這四年來積在心上的那些沉甸的煩心事,總算是一件件上了軌道。
「瞧你這丫頭,玩得渾身是泥巴,晚點讓你綠珠姊姊帶你去洗澡。」華胥端著藥碗走出廊下,語氣比平日輕了些,將藥碗遞到李崇淵手中,「崇淵,吃藥了。」
當晚,將映玄哄睡之後,華胥坐在自己房中,決定測試那包李淳罡給的安神藥散。
那日在武陵城裡,他催動太陰夢訣撥弄張景山的因果線,事後引發的法醉幾乎讓他癱在街上。若非羅絮及時現身,他和映玄的下場不堪設想。
為了守護現在的安寧生活,這種事絕不再發生第二次。他需要知道李淳罡給的藥的藥效極限在哪裡,這樣將來又遇上需要催動太陰夢訣的時機時,他知道該吞服多少藥粉,才能撐住法醉後帶來的酩酊感。
服下藥散沖泡的藥茶,一股溫和的涼意從喉間漫向四肢。華胥閉眼感應了片刻,確認藥力平穩後,深吸了一口氣——
意識沉入心象的瞬間,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的湖面在他腳下舖展開來,水波不興,倒映著天上那輪靜靜轉動的明月。那是他的時輪,在太陰夢訣的催動下於心穹中推移,灑下清冷的銀輝。
他將感知往外一推,湖面上隨之泛起一圈漣漪。漣漪所及之處,一朵朵蓮花從水面浮出,次第綻開。每朵蓮花的色澤各不相同——最近的幾朵泛著暖黃色的柔光,稍遠一些的則呈現淡青色;再往外,蓮花的顏色愈來愈淡,散落在湖面各處,星羅棋布。
水面之下,蓮花底部的根系彼此虯結,密密麻麻地交織成細網。每一根根鬚都是一縷因果之線,牽連著彼此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
離他最近的三朵蓮花——映玄在隔壁廂房,蜷在他剛蓋好的被窩中均勻呼吸;綠珠坐在映玄床邊,就著一盞小燈,縫補映玄袖口脫落的線腳;再遠一些,主屋那頭的崇淵靠在床頭,手裡握著一卷綠珠遞給他的書在翻看著。
華胥給自己泡了第二杯藥茶。黃湯入腹,藥力推著感知往更遠處延伸,整個桃源村的因果網絡在他意識中緩緩舖展開來:村頭雜貨舖的夥計因白日裡與隔壁王老太的一場口角仍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得安眠;村長妻子又抓到丈夫溜去武陵城找小姐,這會兒正押著他跪在算盤上;村口的守村人倒是什麼煩惱也沒有,倚在老桃樹下鼾鼾大睡,懷裡還摟著今晚吃席喝的空酒罈。
這藥散的效果超乎他的預期,那日在書院,太陰夢訣催動不過片刻,周遭的情報便如決堤般瘋狂瀉入腦中,一朵朵蓮花不受控制地接連綻開。然而此刻在藥力的支撐下,每朵蓮花的浮現清晰而從容,感知還能繼續向外圍推進。
華胥深吸一口氣,又幫自己倒了第三杯。
第三杯藥茶下肚的同時,無數朵蓮花在湖面上同時盛開。半座山頭的情報湧入:飛禽走獸、蟲蟻蛇鼠,無數朵蓮花在心象湖面上密集綻開,紛雜的訊息簡直要撐破他的感知。
藥力開始疲軟,熟悉的酩酊感正緩緩漾開。華胥心頭一凜,他立即收合感知,嘗試著將外放的意識往心象深處拉回。
湖面上的漣漪反向收攏,一朵朵蓮花由外往內依次消散於湖面。所幸收合的過程尚在掌控之中,華胥暗自慶幸,若非李淳罡贈送的安神藥散幫忙兜底,自己怕不是早被酩酊感吞沒了。
然而在感知完全收合的最後一刻,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李崇淵的方向。
只此一瞬,變故就這樣發生了。
方才覆蓋半個山頭的感知強度,現在全部集中到李崇淵的那朵蓮花之上。李崇淵的情報在他的意識中轟然炸開:呼吸頻率、脈搏跳動、體溫分佈、筋骨狀態,所有的信息如同潰堤的洪水,沿著因果之線瘋狂湧入。
然後,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深處甦醒了。
不是他的意識,而是這副軀殼的身體記憶,屬於「李昭元」的記憶。她的身體記得懷上映玄的那個夜晚,被他的體溫包裹時每一寸皮膚的顫慄與歡愉。那些快感的記憶如潮水般從潛意識深處翻湧而上,將華胥的理智一層層淹沒。
簡單來說,就是發——
華胥渾身不受控制地發燙,四肢百骸被一股陌生而洶湧的熱流席捲,每一寸肌膚都在渴望被碰觸,渴望這四年來被理智壓抑的一切。
匡噹。耳邊傳來瓷杯摔落地上的聲音。
華胥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癱坐在地上,四肢痠軟無力。體內的時輪以異常的高速空轉,一股熱潮在他的小腹處匯聚,眼看就要流洩而出。
直到他聽見了那陣腳步聲。
「昭元,妳還好嗎,我聽到杯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李崇淵不知何時下了床,正一手扶著牆朝著他走來,那雙眼睛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方才湧入的情報尚未消退,華胥清晰地感知到他全身每一處細節:衣襟下鎖骨處剛敷過藥膏的淡淡油光,手上因用力而微微跳動的青筋,以及瞳孔中的憂慮與心疼。
華胥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得急促,頭腦被本能席捲而發昏。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你的臉怎麼紅成這樣!身體也變得好燙,是不是喝酒喝醉了?」渾然未覺逼近的危險,李崇淵又往前邁了一步,想把明顯不適的妻子攙回床上。
華胥沒有回答,他往前踉蹌了一步,雙手攀住了眼前唯一的支撐——李崇淵的肩膀,然後往旁邊的床一倒,將那個本就站不穩的男人壓在身下。
「昭、昭元?!」
所有的感官被攪成一團溫熱的浪潮,華胥把臉埋進李崇淵的頸窩,用上渾身的柔軟使勁擠壓著那副單薄的身板。
「抱我、抱我——」灼熱的呼吸打在那片消瘦的鎖骨上,他聽見自己喉間逸出一聲嬌軟的吟哼,像是對著誰撒嬌一般,那雙蒙上水霧的桃花眼如今在無半分往日的克制,「抱我、抱我、抱我嘛——」
她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