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正是映玄正式上課的日子。
華胥醒來時,感覺自己身上沉甸甸的。他迷糊地睜開眼,只見一團暖烘烘的小東西正趴在他身上,金褐色的頭頂正對著他的下巴。
「……映玄?」
「娘親你終於醒了!」李映玄雙手撐在華胥的腰間把自己支起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半分剛睡醒的惺忪。
華胥揉了揉眉心,思索著眼下發生的狀況。
「不是說好要等太陽曬到床上,再來叫娘親嗎?」
「可是、可是——」映玄在他身上扭了扭,撒嬌似地把臉埋進他胸前,悶悶的聲音從那片柔軟裡傳出來,「因為今天要上課了嘛!映玄睡不著,就想著來找娘親呀~」
上課。
在原世界時,他對去學校這件事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觸。可如今為人父母了,心頭倒是湧上一股別樣的欣慰。
從他四年前穿越到現在,也是帶著映玄走到這個時候了。
「你這孩子,長這麼大了還這麼愛撒嬌。」華胥一把將映玄抱起,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書院都是好半天的課,你要娘要怎麼放心嘛。」
「才不用娘親擔心呢!映玄會認真聽崔先生講課,不會打瞌睡,也不會和同窗吵架。娘親不在身邊,映玄也會好好、好好——」
映玄原本數著數的手指慢慢蜷了回去,那張小臉上信誓旦旦的表情慢慢洩了氣。她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兩下,眼眶裡積攢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嗚嗚嗚……」她把臉埋進華胥柔軟的身子,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甘心和更多的委屈。「怎麼辦嘛娘親……映玄好像真的忍不住耶…….」
華胥熟練地順著映玄的髮絲,一如過去四年安慰她的方式一樣。
「忍不住也沒關係,娘親答應你,一整天都會在書院外面等你。」華胥用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把那幾顆淚珠抹去,「映玄一下課出了門,第一眼就能看到娘親,好不好?」
映玄翻了個身仰起頭,眼角還紅通通的,鼻尖上掛著一點亮晶晶的濕痕。
「那、那說好了喔,娘親要一直一直在映玄的身邊喔——」
「好。」
「不可以像前幾天一樣偷偷去找爹爹喔。」
「……好。」
「也不可以——」映玄頓了頓,發現自己快要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數完了,最後只能小聲補了一句,「……不可以突然消失不見喔。」
華胥彎下腰,雙手捧起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讓她的視線和自己平齊。
「娘親哪裡都不會去。」他用拇指把她鼻尖上那一點亮晶晶的濕痕蹭掉,然後勾起小指,遞到映玄面前,「打勾勾。」
映玄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伸出自己的小指,緊緊勾住了他伸出的手指,破涕而笑。
又過了一段時間,到母女倆走進廚房時,綠珠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切好的醬菜整整齊齊碼在桌上的青瓷小碟裡。
令人意外的是,李崇淵竟也難得早起,此刻正靠著椅背坐在方桌另一側,手邊擱著一碗喝了大半的粥,氣色看起來又比前幾日又好了不少。
只不過,現在華胥看到李崇淵,還是會想起那晚尷尬的失態。
還是盡量不要和他說話好了。
「綠、綠珠……你的手前一天不是被刀劃傷嗎,怎麼沒有用繃帶包著。」
「多謝娘子關心,傷口不深,很快就癒合了。」綠珠手上動作不停,頭也沒回。
「娘子,我也想得你一句關心哪,怎麼不問問為夫我呢?」李崇淵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著下巴,正含笑地望著他。
華胥被那視線一燙,耳根立刻開始發熱。知道避無可避後,華胥認份地清了清嗓子,想抓回對話的節奏
「咳、咳嗯……你、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連忙把嗓子壓低,想把那點不自然壓下去。
「畢竟是映玄第一天上課,我這當爹的總不能躺在房裡送她。」李崇淵的語氣溫和如常,他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漫不經心地掃過來,「倒是娘子這般,莫非還在惦記那晚的事情嗎?」
——說了!這人當著女兒的面,毫不顧忌地說了!
華胥的耳根以驚人的速度燒了起來,他悶頭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抓起筷子便夾了一箸醬菜塞進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那醬菜是綠珠用蘿蔔醃的,酸中帶甜,但他此刻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讓這個狡猾的男人稱心如意。
「娘親,爹爹在說那晚的什麼事啊?」映玄從粥碗上抬起頭,一雙眼裡滿是好奇。
「……映玄坐下吃飯就好,不要多問。」
「可是映玄想知道嘛~」
華胥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正打算隨便編個理由糊弄映玄過去的時候,一旁傳來綠珠的聲音。
「娘子這樣的意思,代表小姐要有弟弟或妹妹了。」綠珠從灶台邊端出一碗粥放在映玄面前。粥面撒了切得細細的肉末,比平時還多了不少。
在桌邊頓了頓,綠珠傾身,又用筷子在粥面上畫了一張笑臉。
「嗯,因為今天是小姐的大日子。」綠珠自顧自地說完,又轉回灶台前繼續忙活,絲毫不顧方才講出多驚人的話。
一旁的華胥倒是因為綠珠的話過於驚世駭俗,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筷子。
映玄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張歪歪扭扭的笑臉,小腦筋轉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恍然大悟地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看著正準備蹲下身撿筷子的娘親。
「诶、诶诶诶?所以映玄要當姊姊了嗎!?」
「不、不是,才過幾天而已,怎麼可能確定懷上。而且根本就沒——」華胥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撈起那根滾到桌腳邊的筷子,聲音拔高到一半又硬生生壓下來。
「是弟弟還是妹妹?」
「映玄,娘親沒有——」
「映玄是比較想要妹妹啦,」映玄已經完全進入狀態,捧著粥碗認真地思索起來,「弟弟也可以,可是妹妹可以穿一樣的裙子,還可以一起梳頭。還是讓弟弟穿裙子也——」
眼看快無法阻止映玄,華胥把臉轉向李崇淵,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李、崇、淵,你這做爹的,倒是說點什麼啊!」
李崇淵端著粥碗,看著映玄興奮地對綠珠描述她想像中和妹妹一起玩的畫面,然後轉回頭,望向華胥那張窘得通紅的臉。
「這也沒什麼不好的,不是嗎?」李崇淵抿著嘴唇笑出聲。
華胥倒是沒想到李崇淵會這樣回應,怔了一瞬,氣都消了大半。
「……哼,你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吧。」他悶聲說完,重新抓起筷子,扒起一口粥塞進嘴裡,「真是的,粥都涼掉了。綠珠,幫我熱一下。」
「好的,娘子。」綠珠應了一聲,從灶台邊走過來端起華胥那碗涼透的粥,轉身回到灶前。
聽見華胥的回覆,李崇淵手撐著頭,盯著華胥那張還掛著殘紅的側臉不放,看得華胥都有點不自在了。
「……幹、幹嘛?」
「沒什麼,只是想著如果娘子是這樣期待的話,那我可要努力康復了。」李崇淵的嘴角掛著促狹的笑意,「畢竟娘子當初買的那些哺乳育嬰的用具還在櫃裡躺著,可不能白白浪費。」
華胥手上的筷子又差點滑出去,腦中浮現四年前那段堪稱災難的回憶。
那時映玄剛出生,他前世還是一個未婚的大男人,怎麼可能用過那些東西,即使對著說明書研究了半天最後還是弄得一團亂。最慘烈的一次還是他不小心擠的太多,映玄來不及喝完,一個個裝的滿噹噹的奶瓶塞了一櫃子,等到想起來時已經全部放壞了。
當時他蹲在廚房地上,對著那櫃子餿掉的奶發愁。後來還是婆婆半夜起來找水喝,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廚房地上發呆,在他身旁坐下,陪他把那些餿奶一罐一罐倒進水溝裡。
這件事他從來沒對李崇淵提過。既然他知道,想必是婆婆當作趣事說給兒子聽的。
婆婆如今已不在世,他無意去計較一位自己敬重的長輩是對是錯——但那是一回事。眼前這個男人刻意把這樁舊事翻出來逗他,擺明了存心不良,這可不能忍。
華胥轉頭瞪向李崇淵,那雙桃花眼裡滿是羞惱,可與臉上漫上來的紅臊疊在一起,倒是讓這個怒視的威力打了幾分折扣。
「李、崇、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