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早飯,華胥幫映玄背上新做的小書囊,最後一次檢查她的衣襟是否整齊、辮子是否鬆散、書囊的繩結是否繫得夠牢。
映玄乖乖地站在原地任他擺弄,那雙眼睛專注地看著他的頭頂,然後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髮心。
「娘親不要擔心,映玄可是很堅強的。」
華胥的手停在書囊的繩結上,沉默了一瞬,然後把繩結最後一圈收緊。
「你這小姑娘,是不是忘了剛才誰還在娘親懷裡撒嬌了。」華胥捏了捏映玄的鼻頭,語氣裡滿是寵溺。
他牽起映玄的手走向門口,臨別前回頭又看了李崇淵一眼,眼底還掛著未散盡的慍意。
「我們先出門了。」頓了頓,華胥又補了一句,「晚上回來再跟你好好算帳,哼。」
「呵呵,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了。」李崇淵看起來不在意,只是朝他們揮了揮手,「路上小心,記得早點回來。」
灶台邊,綠珠也揚起手裡那柄木勺,無聲地晃了晃。
清晨的山路薄霧未散,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映玄的新鞋尖。映玄一路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蹦蹦跳跳地踩著路面的石子,時不時回頭催華胥走快點。
通往武陵的山路不算長,約莫一個時辰,城郭的輪廓便出現在視野中。
不過,好像哪裡不對勁。
武陵城扼守官道要衝,雖然近幾年被正德宗的勢力佔據,但也不至於城門邊連個守兵的影子都看不到,何況是那些趕著生計的商販和農夫。
「娘,今天怎麼沒有人排隊呀?」映玄也察覺到了異樣,拉緊了華胥的手。
華胥沒有回答。他停下腳步,將感知沿著腳下的地面向前方漫開。
然而整個武陵城空空蕩蕩的,愣是探查不出多少人影,和平日裡人聲鼎沸的早晨截然不同。
「映玄,今天一定要跟緊娘,不許鬆手,知道嗎?」
映玄乖巧地點頭,小手緊緊攥住華胥的手指。
走進城門,以往熙來人往的武陵大街上滿是紛亂雜沓的腳印,像是城中人們在恐慌中倉皇躲避著什麼;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腥味,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
這味道華胥並不陌生,他在菜市場聞過,變質的肉就是這個氣味。
可這裡不是屠夫攤,怎麼會瀰漫出這種不祥的味道?
華胥下意識地將映玄往身後攬了攬,加快了腳步。
不管城裡發生了什麼,他最起碼得去卿雲書院看看。雖然崔毓善是那副死樣子,但到底也是文宣公崔氏的旁系,算得上朝廷命官。如果城裡真出了什麼事,書院或許還會有消息。
可卿雲書院的門也和武陵的城門一樣大敞著,廊下幾盞破損的燈籠在晨風中殘曳。書院門內迴廊幽深,穿堂風不時掠過,發出低沉的嗡鳴。
華胥在門前站了片刻後,才下定決心牽緊映玄的手跨過門檻。兩人的腳步落在青石地板上——噠,噠,噠——在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走廊盡頭,崔毓善的書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細碎的呢喃聲。
華胥輕輕推開門。
屋裡光線極暗,一股濃重的臭味混著墨汁乾涸後的酸澀撲面而來。書案翻倒在地,架上的典籍被扯得七零八落,撕破的經頁散得滿地都是。
崔毓善就縮在翻倒的書案後方。
那日還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教書先生,如今頭髮斑駁花白,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他身上的素色長衫皺成一團,前襟滿是乾涸的墨跡與深一塊淺一塊的暗色污漬。
崔毓善的面容蒼白枯朽,雙眼空洞無神,只是死死盯著面前攤開的一卷破損經書,嘴唇不停翕動。
「法象歸身……血肉同證……騙人的……都是騙人的……得道入滅的方法,根本就不在經書裡——」
他看起來發瘋了。
但是,為什麼?
華胥飛快地將映玄推到身後,一隻手摀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見這副景象。他沒有貿然踏進房內,而是把目光從崔毓善身上移開,並迅速掃過整間書房,想尋找一點蛛絲馬跡。
翻倒的硯台墨汁漫過桌面,在地上的亂紙堆裡積成一灘灘乾涸的墨泊。
那上面好像攤著一樣東西。華胥定睛看了片刻,才辨認出來——
那是一截指甲被啃光的斷指。
他的胃猛地縮了一下。
「崔先生。」他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崔毓善沒有回應,口中仍念叨著那幾個詞。他的指甲在書案邊緣反覆刮劃,留下深淺不一的劃痕。
「崔先生。」華胥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稍大了些。
崔毓善的手指終於停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對上華胥,停頓了一瞬,然後猛地瞪大,像是認出了來人,嘴唇哆嗦好一陣才擠出了幾個字來。
「李......李娘子......」
崔毓善的目光落在華胥身後空蕩蕩的迴廊,表情驟然扭曲,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恐怖的事。
「——遲了,都遲了!你怎麼還帶小姑娘現在來——」他的聲音尖銳得像要撕裂喉嚨,「快走、快走!都不見了,都不見了,都被吃掉了——」
刺耳的聲音讓華胥不禁皺眉,他乾脆俐落地將映玄的頭按進自己懷裡,雙手緊緊覆住她的耳朵。映玄悶得輕輕掙了一下,卻很乖地沒有出聲。
可還沒來得及細想崔毓善話中的意思,另一道響聲便從身後傳了過來。
那聲音來自學堂的方向,從那裏傳來一陣含混不清的嘟囔聲,低沉,渾濁,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伴隨著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落地都發出黏稠的「啪嗒」聲,走廊的地板震顫著發出一聲聲悶響。
那東西停了片刻,像是在嗅聞什麼,然後發出一聲悠長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呼喚。
「李......娘......子......」
華胥回頭一看,然後看見了正在呼喚他的「東西」。
那是個由一團血肉堆砌成的畸形怪物,無數人的軀體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融合在一起,覆蓋上一層枯槁的暗沉皮膚,底下糾結的肌肉纖維和筋脈仍在鮮活的蠕動。
這團肉丘上插著好幾顆頭顱,有的驚恐、有的茫然、還有的閉著眼像是在沉睡。
華胥認出了其中一顆,是那天領他們去崔毓善書房的少年書僮,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如今毫無血色,眼珠灰白,嘴巴半張著,和其他頭顱一樣從喉嚨深處發出含混不明的嘟囔。
「李......娘......子.....這、這邊請……」
怪物的肩背高高隆起,分不清原主的胳膊從肉壁間探出。最粗壯的那條肌肉層層虯結,拖曳著好幾條由肢體扭結而成的觸手狀物,在地上留下一道黏膩發臭的猩色血痕。
像餓了許久的捕食者終於尋到獵物,它緩慢地轉向華胥的方向,然後朝著他走了過來。
華胥將映玄一把撈起,將她的小臉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然後一刻也不敢多等地轉身,朝著書院門口一路狂奔。
身後,那團扭曲畸形的血肉拖著沉重的步伐,不疾不徐,始終與華胥倆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啪嗒、啪嗒、啪嗒——那道黏膩的聲音緊隨在耳畔,怎麼甩也甩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