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胥沒想到這團臃腫的血肉怪物竟能緊緊追著他跑,更糟的是,他的腳已經開始發痠了。
「娘,映玄覺得好悶。」映玄在華胥懷中竄動著。
「娘親把妳壓太緊了是嗎?映玄再忍忍,千萬不要把頭抬起來!」他壓低聲音,一邊調整抱姿,讓映玄的鼻子從他胸口移開些許,但手掌仍然牢牢護住她的後腦勺,不讓她看見那個怪物。
懷裡的映玄不算重,可像這樣抱著一個四歲的孩子全力奔逃,對這副身軀的負擔遠比他預想的大。
來到雍仲以後,他要一面帶孩子,一面操持家務,根本擠不出半點精力鍛鍊,體力和他在原世界時完全不能相比。
就像現在,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才跨過那道門檻。
華胥大口喘著氣,想著那怪物臃腫的身體,擠過大門至少也要費點時間,剛好讓他稍微歇口氣。
然而天不遂人願,華胥的腳下猛地一個踉蹌,膝蓋硬生生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懷中的映玄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小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襟,擔心她娘親的傷勢。
華胥撐著地面想起身,腳踝卻傳來一陣刺麻,整條腿怎麼也使不上力。
身後,那團血肉正在逼近。大門的門框在它面前形同虛設,只見他大臂一揮,門框兩側的牆壁便應聲倒塌,讓出一條通路。
越過滿地瓦礫堆,那怪物步步進逼,身上腥臭的粘液滴落在地。
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ㄉ一一
「師父,請往後站。」
一陣風從街道盡頭灌來,帶著河水的濕氣與晨霧的冷意。華胥抬起頭,幾道青紫色的身影陸續從薄霧中走來,他們頭戴斗笠,步伐不疾不徐,一身深色罩袍裹的嚴嚴實實。
為首的那人停在華胥身前,斗笠微微一垂,像是在和華胥致意,隨後響起的,是華胥熟悉的嗓音。
來者正是羅絮。
「目標確認,依慣例處置,剩下的自己看著辦。」她向身後揚了揚手指,幾道青紫色的身影便無聲掠過華胥身側,手中長刀齊齊出鞘,在薄霧中泛著冷冽的青光。
羅絮自己則是一把扣住華胥的手臂,總算將他從石板路上攙了起來。
華胥踉蹌著站穩,張嘴想問些什麼,身後密集的破空聲已搶先一步截斷了他的思緒。
長刀的青芒切入怪物隆起的肩背,刀刃劃過的地方,怪物的皮膚像燒透的紙灰般無聲崩解。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那幾顆插在肉丘上的頭顱同時轉向,灰白的眼珠齊齊鎖定最近的那名陰差。
第二刀、第三刀緊隨而至,洹卻樓的陰差沒有給它任何反擊的間隙,刀光如雨點密集落下。那條由肢體扭結而成的巨臂還未揮出,便被縱橫交錯的刀痕分解成數十塊碎肉臊子落地,化為黑煙裊裊升起。
羅絮從腰間解下那枚黑葫蘆,葫蘆口微微傾斜,那些從怪物身上逸出的黑煙,一縷一縷平直地流向葫蘆口,匯入那片看不見底的黑暗中。
隨著陰差每一刀落下,那團便塌陷一截。臃腫的軀體在連綿不絕的斬擊中層層剝落,層層化煙,到最後只剩中央一顆半人高的肉核,小書僮的頭顱還掛在上方。
最後一刀落下,肉核裂開。
小書僮的頭顱滾落,嘴角微微鬆開,化作最後一縷殘煙沒入葫蘆口。空氣中那股腥臭味隨之消散,只剩下雨後苔石般的清冽氣息。
「十六人,和生死簿上的分毫不差。」望著最後一縷黑煙沒入葫蘆,羅絮轉頭對身旁一名收刀待命的陰差說道,「全部登記完後記得送回樓裡處理,沒意外的話,應該是武陵城這趟的最後一筆了。」
「是。」那名陰差應了一聲,從腰間取出一本灰皮簿冊開始飛快地記錄。
華胥看著羅絮摘下斗笠掛在背後,露出底下那張清秀卻掩不住倦意的臉,以及眼下那明顯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她身上的罩袍上濺滿了暗色汙漬,一層疊著一層,有新有舊,看來是經歷了不少。
過勞的部分。
「羅絮。」
「讓師父受驚了。」羅絮微微欠身,目光從華胥臉上掃過,確認他沒受傷,然後視線落在他懷中的映玄上。
映玄從華胥懷裡探出半張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蓑衣的姊姊。
「妳是......那天的姊姊嗎?」猶豫了片刻,映玄語帶遲疑地開口。
「看來咱加班太久,面色變的可憎,連映玄都快認不出咱了。」羅絮搔了搔臉頰,露出一個尷尬的苦笑,然後移開目光,轉身對身旁的一名陰差說道,「謝安,把映玄帶到一旁顧著,咱有些話要單獨跟師父說。」
那陰差點點頭,走到華胥面前,有些拘謹地彎下腰,對映玄露出一個還不太熟練的笑容。
映玄抬頭看了華胥一眼,華胥對她點點頭,鬆開懷抱,讓年輕陰差能牽著她走到不遠處的樹下。
目送兩人的身影在樹下站定後,華胥這才轉向羅絮。從方才到現在,他心中積攢的問題一齊湧上喉頭,可最先出口的,果然還是那一個。
「武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羅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腰間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簿子開始翻閱,手指順著紙頁一列列向下劃。
「......這裡是閻浮,用的是弘曆......」她喃喃自語,手上執起判官筆在上面畫紅圈,「嗯,就像我說的,弘曆一四九一年三月廿二日,正德宗掌門呂紹峰,死於瘟龍王爺散播的瘟疫。」
「.......三月廿二日?」華胥一怔,「那不是大概十天前嗎?」
「是的,你們三月中離開後武陵城幾日,呂紹峰就染上了大師兄的龍瘟,全身膿瘡潰爛,流出來的血把床褥都浸透了。」羅絮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生死於她而言不過如是尋常,「掌門一死,十二樓就派人來回收成果了。」
「回收成果?」
「正德宗是十二樓旗下負責這一塊的嘛,把人體拆解、融合之類的事情。」羅絮指了指方才黑煙消散的那片地面,雙手隨意比劃了一下,「不過正德宗那些弟子大多只是混個名額,沒怎麼做和研究相關的正經事,師父不知道也正常。」
「這事兒在雍仲很常見嗎?」
「道法信仰以人為本嘛,不少宗門都有做人體實驗,三師兄也做過類似的事。」羅絮啪地一聲合上簿子,「十二樓旗下宗門被交付了各種指標要完成,然而正德宗只有老掌門在做事。當要驗收成果時什麼也拿不出來,就只能拿人頭來補囉。至於人頭從哪來,這就不用咱多說了吧。」
華胥感到一陣不寒而慄,他這些年裡都過著武陵城和桃源村兩邊跑的生活,沒想到雍仲還會發生這樣的惡性事件。
如果映玄和崇淵也遭遇類似的事情。
他不敢往下細想。
「那崔毓善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是文宣公府的子弟,現在變成這樣,難道十二樓連十府崔氏的人都不放過?」
「崔毓善沒被改造。」羅絮說,「雖然只是旁系末流,但他畢竟還是文宣公的後代。十二樓暫時還不想和朝廷翻臉。但也就這樣留在這裡,放他自生自滅,最後被恐懼逼瘋了。」
「那、那商會在武陵分部的掌櫃錢榮呢,他又怎麼樣了?」
「七師兄那條狐狸算的老精,事前早和十二樓談妥了。」羅絮笑了笑,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揶揄,「畢竟十二樓還要和商會做生意,也不敢太得罪他,總之他的人是安然撤走了——」
「可武陵城裡的其他人就沒這麼幸運了,對嗎?」
「是的。」
華胥盯著羅絮的眼睛,試圖捕捉哪怕一點情緒;可到最後映入眼中的,只有那汪波瀾不興的青色深潭。
「我知道了。」華胥認份地閉上眼,強迫自己從這股情緒抽離,「那接下來怎麼辦,崔毓善已經瘋了,映玄要去哪裡讀書?」
羅絮沒有正面回答,她垂下頭又開始翻著生死簿,目光在某一頁上停留了片刻,而後把它闔上。
「老范,幫咱把謝安叫回來。」
羅絮轉身朝身後埋頭清理的蓑衣身影喊道。那人一抬頭,斗笠下是一個五十出頭的面容,鬢角花白,臉上漫布皺紋,唯獨眼中還留有熠熠光芒。
「師父,這位是范咎,樓裡的老前輩了。剛好他生前就是出身這附近,再讓他和謝安護送您回去了。」羅絮向華胥介紹完,轉向從樹那邊拎著謝安回來的范咎,「你們兩個待會護送師父回桃源村,盡量繞小路走,避開大路上的耳目,避免有十二樓的人埋伏。」
「可我今早走大路過來的時候,什麼人也沒碰上。」華胥狐疑地開口,「你們工作繁忙,有需要特別讓他們跑這趟嗎?」
羅絮垂著頭,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清底下的任何表情。
「師父多慮了。」她的語氣聽不出什麼異樣,「其他師兄姐和疏樓那邊先不論,光是小妹那脾氣,要是知道咱放任您暴露在危險中不管,回頭肯定要鬧上門來罵上幾天,咱只是不想浪費珍貴的休閒時間。」
「夫人放心,儘管跟我們走便是!」一旁的謝安打理好被范咎弄亂的衣襟,精神地向華胥保證。
華胥還想追問,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樹下跑過來,打斷了他的話頭。
「娘親你看!謝安哥哥折給我的!」
映玄蹦蹦跳跳地跑回他身邊,小手高高舉起,掌心裡躺著一隻草編的小兔子,編得歪歪扭扭,但兩隻碎石子眼睛圓滾滾的,倒是有幾分兔子的神氣。
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方才被悶在懷裡的驚恐,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急於向娘親獻寶的得意。
華胥蹲下身,接過那隻草編兔子,在手中翻轉了兩圈。
「好可愛,映玄有沒有謝謝謝安哥哥?」
「有!」映玄用力點頭,然後歪著腦袋看向華胥的腳,「娘親的腳還痛嗎?映玄可以扶你。」
「娘親......娘親的腳不痛了,謝謝映玄。」華胥把草兔子放進映玄的書囊側袋,一把將她抱起。雖然腳踝還在隱隱發麻,但他只是咬了咬牙,調整了一下抱姿,讓映玄的頭能靠在自己肩上。
「走吧,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