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已经不再对自己说谎了。
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目光自动找到了那个座位。枫绒还没来。桌上放着她的书包,说明她已经到学校了,大概去洗手间或者和谁说话去了。我把书包挂在自己的桌旁,坐下来,摊开课本。
然后,每隔几分钟,就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这很糟糕。
我对自己说。这真的很糟糕。
因为我发现自己不是在“担心被她找麻烦”。我是在确认她今天来没来学校。确认她今天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确认她今天是什么表情。
——在确认她今天,还会不会去那个便利店。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圈成的空间里。
明明才第三天。从第一次看见她抽烟,到今天,才过去三天。三天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校服扣子可以解开第一颗,不知道她的头发扎高一点会露出耳朵下面的皮肤,不知道她笑起来之前会微微眯一下眼睛。
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呢。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在座位上吃饭,而是拿着便当出了教室。
天台。
我平时不来这里。天台在理论上是不开放的区域,但门锁早就坏了,只要用力一推就能进去。这件事是全班都知道的秘密,但真正利用这个秘密的人不多。
我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午后阳光铺满了整个天台地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我在靠墙的地方坐下来,开始吃便当。
风很大,吹得刘海不断扫过镜片。我把刘海按住,继续吃。炸鸡块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嚼着嚼着,我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来天台。
明明在教室吃也可以。
但坐在那里的话,就会看到枫绒被围着的样子。看到她笑,看到她说话,看到她扮演那个不是我认识的另一个她。那会让我觉得很难受。不是因为嫉妒——应该不是嫉妒——而是因为,看多了之后,我怕自己会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一个是教室里的枫绒,标准完美的微笑,清亮温柔的声音。
一个是便利店墙角的枫绒,疲惫放空的侧脸,在夕阳里飘散的烟雾。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还是说,两个都是。
如果是两个都是的话,那她不累吗。
我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替她想这些。
她和我又没有关系。
便当吃完了,我把便当盒盖好,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一点。天空很蓝,有几朵很薄很薄的云在慢慢移动。
如果我能像云那样就好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决定,只要顺着风飘。
飘到哪里算哪里。
放学后,我没有犹豫。
脚步自己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穿过校门,走过商店街,拐过那个熟悉的小弯道。每一次走近,心都会跳得快一点。但今天我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
我看到她了。
还是那面墙。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支烟。校服的扣子还是解开了第一颗。头发今天比昨天扎得更低,松松地搭在肩上。
她也看到我了。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停顿了一秒。
然后我做了和昨天一样的事——低下头,快步走进便利店。
自动门嘎吱嘎吱地打开,冷气扑在脸上。便当区,饮料柜,收银台。这些已经变成固定的路线了。我把便当拿在手里,往收银台走。
路过饮料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柜门的反光里,能看到外面的那个角落。
她还站在那里。烟已经快烧完了。而且——
她好像在往这边看。
不。我告诉自己。反光看不清楚。一定是错觉。
但我站在饮料柜前,没有动。
如果她真的在看我。如果她真的在等我。如果她想要和我说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说话,不会应对,不会猜测别人的心思。我只会沉默。只会把自己藏起来。只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她已经知道我看见她了。
我也知道她知道我看见我了。
我们也知道对方都知道。
这种状态,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共犯。
我们共享着一个秘密。她被我看见的秘密。我在假装没看见的秘密。这个秘密还没有任何意义,但它已经把我们连在一起了。
我把便当和茶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的老爷爷扫了条码,报出金额。我从钱包里拿出硬币,付款。老爷爷把便当和茶装进袋子,说了声谢谢。我点点头,接过袋子。
自动门打开,暖风涌进来。
走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往那个角落看。
但我的耳朵在听。
听那个角落里有没有脚步声。听她有没有朝我走过来。听她有没有开口说“等一下”。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自动门嘎吱关上的声音。
我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还亮着灯,招牌的荧光管一闪一闪的。那个角落已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了,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追上来。
当然不会追上来。
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重新开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是在舍不得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在舍不得这段路。
我是在想,明天。
明天她还会在那里吗。
明天我还要继续装作没看见吗。
明天。
这个本来没有任何意义的词,现在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石头,卡在胸口的某个位置。不疼,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回到家里,我没有马上热便当,而是坐在桌子前,翻开笔记本。
那只六条腿的生物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的涂鸦。
是一个人的轮廓。站在墙边。手里有一根细细的线,延伸到画面外面。
我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但确实是我的笔迹。
我盯着那个涂鸦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担心,不是害怕,不是心虚。
我在意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但我知道自己在意那个人。在意她为什么要在便利店墙角抽烟,在意她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在学校里笑,在意她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
我在意。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便当吃了很久才吃完。躺在床上之后,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明天。
明天会怎样呢。
也许和今天一样。也许她会突然不来了。也许她会主动和我说话。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但如果。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如果她叫住我呢。
如果她说——“白星同学”。
我会怎么回答。
我在脑子里模拟了十七种对话开头,没有一种看起来像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最后我闭上眼睛,放弃了。
算了。
我不会说话。但如果是她的话。
也许能明白。
也许她也会愿意让我明白。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明天再去吧。
不是因为顺路。不是因为要买便当。
是因为想确认她还在那里。
我在心里承认了这件事。
然后,在微微加速的心跳声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