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从早上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沉，而是云层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把阳光过滤成一片模糊的白色。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粘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枫绒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正低头翻着什么，大概是课本，也可能是笔记。周围还没有围着人，她还不需要笑。
我看着那个侧脸，想起昨天的涂鸦。
那个站在墙边、手里有一根细线的轮廓。
她今天会去便利店吗。如果下雨的话，应该不会去吧。靠在湿漉漉的墙上，应该很不舒服。但如果只是阴天，不下雨呢。
我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
然后，枫绒抬起头。
我们的视线隔着大半个教室，短暂地碰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
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有微笑，只是把视线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胸口。
她知道我在看她。
她一定知道。
午休的时候，我又去了天台。
今天的天台上，风比昨天更大。我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在墙边坐下来。便当盒打开，是昨晚自己做的简易饭团。形状有点歪，海苔也贴得不太平整。但味道应该还行。
吃了两口，天台的铁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饭团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不是枫绒。是两个不认识的低年级学生，看到我在那里，愣了一下，说了句“啊，有人了”，又退回去了。
门重新关上。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失望。
我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推开门，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那根本不可能。她中午一直是和别人一起吃饭的。她是班级的中心，是阳角，是那个总是被围着的人。天台这种地方，大概她根本不需要来。她不需要逃。
也许吧。
我把饭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也许她不需要逃。但为什么放学后，她会去那个便利店呢。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但云层似乎比早上更低了一些。我收拾书包的速度不快不慢，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零零散散有人。
我走得很慢。
今天不想跑。
不，应该说，今天不想假装自己不想见到她。
走出校门，走过商店街，拐过弯道。便利店招牌的荧光灯在阴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白。
她在。
还是那面墙。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支烟。
但今天，她没有靠着墙。
她站在墙角，正面对着我来的方向。
看到我出现的时候，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这一次，我没有低头。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也许不是勇气，只是累了。连续三天假装没看见，已经让我精疲力竭。假装这种事，原来比面对更累。
所以我没有移开视线。
枫绒看着我，吐出一口烟雾。
然后，她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丢进旁边一个不知道是谁放的空罐子里。
“白星。”
她的声音穿过傍晚的空气，穿过便利店门口那块褪色的招牌，穿过阴天模糊的光线，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不是“白星同学”。
是“白星”。
这是第一次，没有任何后缀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想停。是脚自己停下来了。
枫绒朝我走了两步，在离我一米左右的地方站住。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还是松开的。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的脸上确实有那种淡淡的疲惫。但那不是学校里的完美微笑的另一个极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你果然每次都来。”
她说，语气不像是质问，也不像是玩笑。更像是确认一个事实。
“不是每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
“……只是顺路。家在这边。”
“每天都顺路？”
“……嗯。每天都顺路。”
枫绒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在阴天光线下更暗了一些。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看，让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她读数。
“是吗。”
她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到我面前。
就是便利店里卖的那种。和我昨天买的，前天买的，大前天买的，一模一样的牌子。
“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来都买便当，从来不买饮料。不渴吗？”
我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我每次买什么。
我伸出手，接过那盒牛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大概是刚才拿着冰牛奶的缘故。
“……谢谢。”
“不用谢。反正我自己也想喝。”她从另一个口袋里也掏出一盒，“一起喝吧。”
然后她靠在墙上，用吸管戳开牛奶，慢慢喝起来。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牛奶盒在我手里慢慢变温。枫绒喝着牛奶，没有看我。她的侧脸在阴天的傍晚里，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冷漠。更接近一种——等待。
“你不问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有看我。
“问什么。”
“烟的事。”
我把牛奶盒握紧了。
“……不问了。”
“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大概不希望被问到吧。如果希望的话，第一天就该和我说了。”
枫绒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表情，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恰到好处的嘴角上扬，没有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薄冰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东西。
“你很奇怪。”
她说。
“……被同一个人说过很多次了。”
“不是因为被排挤才一个人的？”
“……不是。我自己选的。”
“是吗。”
枫绒把喝完的牛奶盒捏扁，投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抛物线很准，牛奶盒咚地落进桶底。
“我也想自己选。”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以为不是对我说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按住头发，转过脸来看我。嘴角没有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接近笑意的东西。很淡，很淡。
“白星。”
她又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同学”。又是只有“白星”。
“明天还来吗。”
这是一个问句。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会好吗”那样。
但我感觉到，这个问题里藏着什么。
不是威胁，不是试探，不是玩笑。
是邀请。
“……大概。顺路。”
我说。
然后我看见枫绒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标准完美的微笑，而是歪了一点点的、差一点就看不出来的弧度。
“是吗。”
她说。
“那我大概也会顺路吧。”
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阴天的傍晚里慢慢变小，校服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盒还没喝完的牛奶。
心跳声在耳朵里响个不停。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给了我牛奶。
她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她说她也会顺路。
我把吸管戳进牛奶盒，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跳声似乎也慢慢平静了一点。但胸口那个地方，那颗小小的石头，变得更清晰了。
不是不安。
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奇怪的、第一次体会到的心情。
像是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碰到了一个同样在摸索的人的手。
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我把牛奶喝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便当还在书包里，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转身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脚步变轻了。
阴天还是阴天，风还是凉的。便利店门口的荧光灯依然一闪一闪。
什么都没变。
但我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样很小的、还没成形的东西。
明天。
这个词，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刚才说的话。
——“我也想自己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想选什么。为什么想说给我听。
我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而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脚步自己就慢了。到家的时候，天空终于落下第一滴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脱鞋。
窗外的雨渐渐密了起来。雨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其他声音。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雨和我。
“明天还来吗。”
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重复播放。
然后是我的回答——“大概。顺路。”
我站在玄关，小声地又说了一遍。
“大概，顺路。”
窗外的雨声很大，没人听到我说什么。
但没关系。
这句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是说给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