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出现在视野里时，我已经困到快和货车融为一体。
昨晚轮流守夜，白天继续赶路。
这套流程非常适合培养队伍默契。
也非常适合让治疗师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包成随车物资。
官道尽头，一条宽河绕过镇子东侧，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淡白的光。镇墙不高，木门却关的很早，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
【夜间禁行】
【外来者日落后不得入镇】
【病患，货队，巡防许可除外】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规矩听起来不是为了防小偷。
更像为了防某种晚上会发生的事。
镇门旁还钉着几条更小的木牌。
【日落后不得靠近河岸】
【夜间井盖压石】
【听见敲门，勿应】
最后一条字迹最深，像是后来反复描过。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很好。
白河镇的新手提示，比星月城城门还不友好。
巴伦上前交涉。
守门人披着厚斗篷，脸色疲惫，眼底有很重的青影。他检查商队文书时，动作慢了半拍，像是没睡醒。
“药材？”
“药材，盐，布匹，还有矿粉。”巴伦说：“星月城来的，公会委托。”
守门人先看药材，又看矿粉那一栏，眉头皱的更深。
“矿粉别直接送工坊。”他说：“赫伯昨晚才把旧料仓封了，今晚先进公会仓，等白天补手续。”
巴伦脸色一沉，却没有争辩：“按镇上规矩来。”
守门人听到药材，立刻抬头：“医馆那边催了三天，快进去。天黑后别在街上乱走。”
艾丽西亚问：“镇上最近有魔物？”
守门人看了她一眼：“没有。”
他的回答快的不像话。
跟背过很多遍似的。
“只是夜里不太平。”他说：“听见敲门声也别开。”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门栓。
门栓上有新换过的铁钉。
木门内侧还有几道浅浅抓痕，像是谁曾经在夜里从外面用力的挠过。
我没有问。
有些问题在城门口问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异世界夜间安全提示，通常都不是为了烘托气氛。
是前人用血换来的用户手册。
进入白河镇后，街道比我想象中安静。
不是没人。
而是人都很轻。
铺子还开着，灯也亮着，可店主说话声低，路人脚步也慢。几名镇民坐在井边，眼睛半垂着，像刚从很长的梦里醒来。
一个小孩从巷口跑出来，被母亲一把拉回去。
那女人看见我们，先看货车，又看我的神官裙。
她眼里闪过一点希望。
又很快低下头。
我心里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不像看见魔物时那样直接。
更像一间屋子里有东西坏了，但所有人都假装还能用。
系统界面亮起。
【检测到轻度群体异常反应】
【范围：白河镇外街】
【性质：不明】
【建议：观察，记录，避免单独行动】
性质不明。
很好。
系统也开始用“情况复杂”来糊弄我了。
巴伦带着货车往仓库去。
“先卸货，结算在明早。”他说：“今晚你们住商队仓旁边的客舍，别乱跑。”
我刚想问能不能先结一点饭钱，肚子非常配合的叫了一声。
艾丽西亚看向我。
我看向她。
她认真的说：“我会处理晚饭。”
“这也是队伍管理？”
“当然。”
她说完，耳尖已经红了。
暗影递来纸条。
【附近有猫，但状态不好。】
我愣了一下。
他指向街角。
一只瘦灰猫蹲在木箱旁，尾巴无力的垂着。它没有像星月城那些猫一样警惕逃开，只是慢慢眨眼，像连躲都懒得躲。
格林蹲下看了看，没伸手碰。
“镇上的小动物也受影响？”
我看着那只猫，心更沉了一点。
普通疲惫不会让整条街都像被抽走声音。
仓库里，药材箱很快被搬走。
仓库后墙贴着一张值夜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小小的横杠，像是在记录谁还能值夜。
越靠近最近几天，名字越少。
巴伦看见那张名单，脸色更难看了：“怎么少了这么多人？”
赫伯低声说：“夜里醒不过来，或者醒了也站不稳。巡防队那边说先让还能走的人顶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
不是懒散。
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沉。
负责接货的年轻人一边登记，一边打哈欠。他写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墨点一点点晕开。
巴伦皱眉：“赫伯，你昨晚又没睡？”
年轻人揉了揉眼睛：“睡了。就是一直做梦。”
“什么梦？”
赫伯表情空了一瞬。
“河。”他说：“黑色的河。”
我手指一紧。
格林也抬起头。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灰白围裙的少女冲进来，气喘的厉害。
“巴伦叔，药材到了吗？医馆那边又有人发热，哈维医师说能不能先取止痛草和净水粉。”
她说完，视线扫过我们，停在我的裙子和徽章上。
“神官？”
我还没回答，艾丽西亚已经往前半步。
“她是见习神官。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低声音：“不是大事，就是。。。镇上最近很多人睡不好。有人醒来后手臂发灰，哈维医师说普通药膏压不住。”
她说“不是大事”的时候，手指却紧紧攥着围裙边。
布料被她拧出一道皱痕。
我看见她袖口沾着一点药膏，已经干成灰白色。
格林压低声音问：“病人都做梦？”
少女迟疑了一下：“多数是。有人说梦见河水变黑，有人说梦见门外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醒来以后，井水喝起来也发苦。”
暗影递来纸条。
【猫不喝井水。】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头一坠。
有时候动物比人诚实多了。
普通药膏压不住。
发灰。
黑色的河。
我忽然非常怀念菜田史莱姆。
至少史莱姆只是黏。
不会做梦。
系统安静亮起。
【临时目标更新：前往白河镇医馆】
【建议：优先确认病患状态】
【提示：当前MP不足，无法处理大规模AOE异常】
看到最后一行字，我太阳穴突突的跳。
艾丽西亚低声问：“莉莉娅小姐？”
我摸了摸腰间的封存瓶。
昨夜那点灰黑残液还在里面。
“去看看。”我说：“但先说好，我只是见习，不保证能治好所有人。”
少女连忙点头：“能看看就好。”
巴伦把药材箱推过来：“我让人送过去。你们别单独走，镇上夜里规矩多。”
我们跟着少女走出仓库。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河面泛着暗光。
忽然，不知哪户人家的门板上传来一声轻响。
笃。
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街边的镇民同时停住动作。
一瞬间，整条街安静的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少女脸色发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应声。”
我看着那扇门。
门外没有人影。
可第二声敲门，又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