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慈善医馆在外城区南街。
它离灰色雨沟不远。
也不近。
刚好是那种可以说“只是顺路”,也可以说“很方便转运”的距离。
我讨厌这种距离。
因为它非常适合写进报告。
医馆门口挂着白色木牌,牌子上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干净到和周围湿漉漉的巷子不太一样。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喝热汤,两个孩子捧着药包,排队等护士登记。
看上去温和、明亮、很有善意。
如果不是我刚从雨沟里捞出弯月蜡印,我差点就信了。
赛琳导师没有直接进去。
她把封存箱交给格林,低声说:“我们以外城区伤员回访名义进门。记住,问流程,不问罪。”
“明白。”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见习神官。
不是来查污染样本的。
只是来关心病人。
虽然我的内心已经把“礼貌敲门”四个字咬碎了。
艾丽西亚站在我侧后方,声音压低:“如果有危险,我会挡住。”
“这次又是骑士职责?”
她顿了一下:“也是。”
这个“也”字很小。
小到差点被门轴声盖过去。
医馆管事迎出来,是个瘦高男人,袖口洗得发白。
他听见赛琳导师说明来意,立刻让开路。
“当然可以。我们昨晚也收了几名轻症伤员,都在后厅休息。”
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提前准备过。
后厅里有六张床。
伤员伤口都包扎过,药味盖住了血味。
床头还放着统一的木牌。
姓名。
年龄。
伤处。
换药时间。
甚至连喝汤次数都有人记。
如果这只是慈善,那确实做得细。
可我现在已经对“过于细致”产生了职业警惕。
真正忙乱的地方,总会有漏字、墨点、翻错页。
这里没有。
干净得像刚排练完。
我逐个看过去。
系统只给出普通外伤提示。
直到第三张床边。
一个女孩的手腕上有一小圈灰色痕迹,被绷带边缘压住。
很浅。
像洗不干净的灰。
【状态:轻度外伤 / 异常残留微弱】
【契约痕迹:疑似接触性残留】
【建议:记录,不公开定性】
又是疑似。
系统你现在很像一个只会说“需进一步确认”的审核员。
我弯下腰,轻声问:“昨晚有人给你换过绷带吗?”
女孩点头。
“一个戴白手套的先生。他说不要怕,白鸢会照顾我们。”
白手套。
我抬起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温和的男声。
“那孩子胆子小,我只是安慰她。”
来人穿着浅灰长外套,黑发束在脑后,手上戴着一副干净的白手套。
他看见赛琳导师,微微欠身。
“赛琳导师,没想到学院会亲自来。卢西恩·瓦尔,白鸢医馆资助者。”
他的礼节挑不出毛病。
语气也挑不出毛病。
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更让人不想放松。
赛琳导师点头:“我们回访外城区伤员。”
“应该的。”卢西恩说:“昨晚骚乱突然,我们这里只能先收轻症。若有流程不合处,我愿意配合公会修正。”
他太配合了。
配合得像已经知道我们会来。
格林翻看登记册。
“昨晚收治六人,转出两人?”
管事立刻回答:“送去西街药房换药,那边有空床。”
暗影站在窗边,递来纸条。
【后门车辙新。】
他又递来一张。
【车辙压过雨后泥水,但轮缘干净。有人擦过。】
我把纸条藏进袖口,抬手去摸床边绷带盒。
管事刚要开口,卢西恩已经温和地说:“让莉莉娅小姐看吧。治疗者确认耗材,也是为病人负责。”
他说得滴水不漏。
我打开盒子。
里面的绷带叠得整齐,边角撒着极细的淡粉。
闻起来没有药味,只有一点石灰似的干燥气。
系统没有立刻定性,只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媒介粉尘:反应过弱】
很好。
又是那种看得见疑点、抓不住尾巴的东西。
我把纸条收进袖口。
卢西恩看见了,却没有问。
他只是笑了笑:“这位是侦查员先生?白鸢后院常有药车进出,若需要,我可以让人把车行记录拿来。”
“多谢。”我说:“我们需要。”
他看向我。
“莉莉娅小姐,对吗?昨天外城医棚里,很多人提到过你。”
“他们提到的是治疗。”
“治疗者本身也值得被感谢。”
这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我差点想给它贴一个“高风险社交话术”的标签。
艾丽西亚往前半步。
卢西恩的视线在她的剑上停了一下,又自然移开。
“罗森小姐也在。外城区今天很安全。”
艾丽西亚语气端正:“安全不是靠名字保证的。”
“当然。”
卢西恩仍旧不恼。
他让人拿来车行记录,纸页整齐,墨迹清楚。
太清楚。
昨晚那种混乱里,还能把每辆车、每包药、每个转出病人写得像学院考试答案。
我看着记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要么特别守规矩。
要么特别会给规矩做样子。
赛琳导师翻到转出病人那一栏。
“西街药房负责人是谁?”
管事报出一个名字。
卢西恩补充:“那家药房长期与白鸢合作,您可以派人核对。”
他说每一句都给路。
给得太顺。
像早就把所有能查的门都打扫过一遍。
格林翻到最后一页,指尖轻轻停住。
“这批绷带粉,从哪里来的?”
卢西恩答得很快:“赤铜商会。外城区潮湿,普通绷带容易腐坏,加一点矿物粉能防潮。”
合理。
又是合理。
合理得让人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我看见他抬手整理手套。
袖口下方,有一点极细的紫色粉末。
不是药粉那种暗色。
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很快被布料遮住。
系统界面弹出。
【检测到未知粉尘残留】
【反应:契约介质疑似】
【定性:不足】
不足。
我懂。
不能抓人。
不能指控。
连表情都不能太明显。
开什么玩笑。
这比打灰蚀爪兽还憋屈。
我把记录册合上,微笑得很乖。
“感谢配合。我们会把资料交给总部。”
卢西恩低头回礼。
“白鸢一直愿意配合公会和学院。若还需要伤员救助,请随时来找我。”
他说“救助”两个字时,声音温柔得像春水。
可我看着他的白手套,只觉得那层白色下面,可能藏着一整条雨沟。
离开医馆时,暗影把一小片纸塞给我。
【后门少了两只封存箱。】
第二张纸条紧跟着来。
【车辙往总部方向反路,绕去了旧仓街。】
赛琳导师看完,没有停步。
“回总部。”
我捏着那张纸,回头看了一眼白鸢医馆的牌子。
白鸟展开翅膀。
底下的人还在排队领汤。
善意是真的。
伤员也是真的。
但有人把真的善意拿来当遮布。
系统任务栏再次亮起。
【契约痕迹关联记录:白鸢医馆】
【未知紫色粉尘:待比对】
【建议:提交总部档案官】
我深吸一口气。
好。
又是提交。
又是总部。
这趟首都之旅,已经从学习进修变成了证据搬运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