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总部档案室的灯，又亮到了很晚。
我现在对这间屋子已经有了新的认识。
它不是档案室。
是线索排队等着变成工作的地方。
梅琳娜坐在长桌后，面前摊着四份记录。
第一份是白河镇样本。
第二份是外城-一灰化伤口。
第三份是雨沟弯月蜡印。
第四份是白鸢医馆车行记录。
旁边还压着一小瓶紫色粉尘。
那是暗影从医馆后门车辙边缘刮下来的。
刮得很少。
少到如果不是封存瓶里符纹亮了一下，它看起来就像不小心沾上的装饰粉。
梅琳娜把几份记录并排放好。
“白河镇的灰色矿粉，外城区雨沟的新灰，白鸢医馆的绷带粉，不是同一种东西。”
我还没松气。
她补了一句。
“但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格林接话：“提供媒介。”
“对。”梅琳娜说：“矿粉导入，雨沟扩散，绷带接触伤口。手段不同，方向一致。”
我看着桌上的纸。
这不是一条线。
是一张网。
而我们昨天还在网边缘啃干粮。
梅琳娜用细笔在地图上点了三处。
白河镇。
首都外城区。
星月城。
三处之间隔着路程、城墙、驿站和一堆看起来毫无关系的委托。
可当她把灰色矿粉、弯月蜡印和旧矿道档案放在同一张桌上时，那些距离忽然变短了。
不是地理上的短。
是证据链上的短。
我以前最怕项目经理说“这些需求其实是一件事”。
现在轮到档案官说了。
而且她还有证物。
赛琳导师把弯月蜡印瓶推到灯下。
“这个标记，不能按普通邪教处理。”
梅琳娜翻开另一本旧档。
纸页边缘发黄，封面写着：
【星月城旧矿道封禁区复核档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星月城。
又是星月城。
我来首都才几天？
怎么感觉老家业务追着我跨地图续费。
梅琳娜指着旧档案里的拓印。
“十三年前，星月城旧矿道封禁前，现场曾发现过残缺弯月蜡印。那时没有灰蚀口径，只被归为地下邪教痕迹。”
格林皱眉：“和这次一样，太像故意给人看的标记。”
“是。”梅琳娜说：“现在加上伪神殿祈光纹、契约牵引痕迹、紫色粉尘，旧矿道必须重查。”
艾丽西亚站在旁边，双手按着剑柄。
“白鸢医馆呢？”
“有人已经去盯。”梅琳娜说：“卢西恩·瓦尔的账册表面干净，直接动他，只会让后面的线断掉。”
我懂。
证据不足。
流程不够。
反派没自曝。
非常合理。
合理得让人想把桌子搬去砸雨沟。
赛琳导师看向我和格林。
“卢西恩不是蠢人。你们今天能看见的，大概率都是他允许你们看见的。”
格林点头：“所以真正没来得及收拾的，反而是雨沟和旧线索。”
“没错。”梅琳娜说：“星月城旧矿道封了多年，若那边还有残留档案、旧封条、矿工记录，对方未必能全部提前处理。”
我明白了。
首都这边太新。
新到每一处痕迹都可能是对方布好的台面。
星月城那边旧。
旧东西乱，慢，麻烦。
但乱也意味着总有被人忽略的角落。
系统在这时候亮起。
【主线任务链更新】
【复核旧矿道异常】
【任务目标：返回星月城，协助公会复核旧矿道封禁区关联线索】
【临时权限：低阶封存权限开放】
【权限范围：样本登记 / 低阶封存 / 污染止扩散辅助】
我盯着“返回星月城”四个字。
沉默。
再沉默。
开什么玩笑。
我好不容易从新手村出来，结果主线告诉我：请回新手村加班。
艾丽西亚看了我一眼：“你不想回去？”
“倒也不是不想。”
我捏了捏眉心。
“就是有一种项目刚转组，又被通知原项目线上出事的感觉。”
她没听懂，但很认真地点头。
“那一定很严重。”
“是的。一般还没有加班费。”
格林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暗影递来纸条。
【有猫。】
我看向他。
他又递一张。
【星月城猫多。】
很好。
暗影先生已经开始用非常个人化的理由支持出差。
梅琳娜把一封盖着公会火漆的信推到桌中央。
“星月城公会会长已经递来封禁区许可请求。你们在星月城登记过，也参与过白河镇样本链，适合回访。”
她又推来一张薄纸。
“会长还附了一句私人说明。”
我低头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旧矿道封条近日出现轻微褪灰，需可信小队复核。】
褪灰。
这个词听起来比“破损”更让人难受。
破损至少像自然坏掉。
褪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呼吸。
赛琳导师补充：“我会写学院协查文书。你们不是私自调查，是总部委托。”
总部委托。
这四个字一落下来，整件事就从“我们是不是要去”变成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低头看那封信。
火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压痕。
不是弯月。
是星月城公会的星纹。
可我现在看到任何蜡印，都想先拿封存瓶扣上去。
系统继续提示。
【建议准备：封存瓶、符纸、干粮、旧矿道通行文书、队伍资金】
【警告：旧矿道封禁区风险未知】
我看着“队伍资金”四个字，心里更疼了。
世界危机很大。
但路费也很具体。
梅琳娜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
“总部会拨一部分差旅费用。”
我抬头。
那一刻，我差点觉得她身后有圣光。
“一部分。”她补充。
圣光熄了一半。
“剩余按任务结算报销。”
很好。
圣光开始走流程了。
艾丽西亚低声说：“我可以用罗森家的身份担保通行。”
“担保可以。”我立刻说：“但不要乱挂账。”
她微微偏头。
“我知道。家族试炼期间，滥用名义会被父亲召回。”
她说得很平静。
但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收紧。
我忽然意识到，对她来说，回星月城也不是普通出差。
她还在证明自己不是只靠家族名字的骑士。
“那就按队伍规则来。”我说：“公费记账，私人开销自理，样本单独登记，谁忘带钱谁写欠条。”
格林移开目光。
我看向他：“尤其是你。”
“我会努力记得。”
这回答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梅琳娜把文书依次盖章。
一份给公会。
一份给学院。
一份给星月城会长。
最后一份，推到我面前。
“莉莉娅·希尔维斯特，临时封存协助员。签名。”
我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第一次进星月城公会的自己。
那时候我只想吃饭、睡觉、赚铜币。
现在我还是想。
但桌上的文书已经告诉我，有些麻烦不会因为我想省事就绕路。
我签下名字。
离开档案室前，我顺路去了学院侧楼。
星尾这几天一直被安置在灵兽寄养室。
按照看员的说法，它白天很安静，晚上会盯着东南方向的窗子。
我刚把星月城许可文书放进皮筒，它就从垫子上跳下来，绕着皮筒走了一圈。
然后，它停在旧矿道封禁许可那一页前，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音。
不是撒娇。
也不是闹脾气。
像终于听见了某个熟悉又不想靠近的地方。
我把文书收紧。
很好。
连被临时寄养的小狐狸，都知道这趟回访不普通。
系统弹出最后一行。
【主线任务：复核旧矿道异常 已接取】
窗外，首都夜色压在玻璃上。
而桌上的许可文书，已经把路重新指回了星月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