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都后的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把鞋底的星月城灰尘拍干净,就被公会总部塞上了北境军用驿车。
说是“随证据同行补充说明”。
翻译成人话就是:报告会走,写报告的人也别想跑。
开什么玩笑。
我只是一个见习神官,不是可以随文书一起盖章流转的附件。
但总部给了预支路费。
虽然不多。
但它确实给了。
于是我很有原则地坐上了车。
北上的路越走越冷。
窗外的树从浓绿变成灰绿,泥土里混着碎石,远处山脊像被什么东西削过,线条又硬又低。
星尾趴在我膝上,尾巴圈住自己的鼻尖。
它没有发抖,只是一直盯着北边。
系统亮起。
【区域环境变化:灰岭边境外围】
【灰蚀残留浓度:低度浮动】
【建议:保持封存箱隔离状态】
我低头看了一眼车厢角落。
三只封存箱被符纹带固定得结结实实,旁边贴着公会、学院和星月城三重封印。
很好。
这几只箱子现在看起来比我本人更像重点保护对象。
艾丽西亚坐在车门旁,手一直搭在剑柄上。
她从进入北境官道后就没怎么说话。
格林翻着总部回函,眉心压得很低。
暗影靠着车壁,递来一张纸条。
【风里有灰。】
我把纸条收好。
车轮压过碎石,前方终于露出一座黑灰色要塞。
城墙不高,却厚得惊人。
墙面上留着旧火痕和新修补的石块,外侧挂着一排风铃似的铜片。
风一吹,铜片碰撞,声音干而短。
不像欢迎。
像警告。
车夫勒住缰绳:“灰岭要塞到了。”
我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城门。
是门边排着的伤员担架。
有人裹着绷带坐在墙根,有人抱着胳膊低声喘气,还有一个年轻士兵用斗篷遮着半边肩,斗篷边缘沾着一点暗灰。
我脚步停了一下。
系统没有弹出具体诊断。
只在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字。
【提示:边境灰蚀伤表现可能高于当前处理权限】
谢谢。
刚到地方就提醒我不要膨胀。
非常体贴。
城门口的军士检查了文书,又看了看我们。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得最久。
“见习神官?”
“是。”
“负责灰蚀协助?”
“临时协助。”
他又看向艾丽西亚:“见习骑士?”
艾丽西亚站直:“罗森家艾丽西亚,随队护卫。”
军士的表情没变,只把文书翻到下一页。
“灰岭不是学院练习场。”
他说得很平。
没有嘲讽。
但比嘲讽还现实。
我点点头:“所以我们带了证据,不是带了练习心情。”
格林把总部封印的回函递过去。
军士看见“S-3”“C-17”“同源反应”几个字,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再多问,转身让人开门。
进门后,要塞内部比外面更复杂。
左右两条环道,一条通往军械库,一条通往医棚。
中间还有马厩、仓房、岗楼和三层交错的石阶。
墙上到处贴着箭头。
箭头下面还有箭头。
箭头旁边甚至有“旧路封闭”的牌子。
我刚看完,艾丽西亚已经很自然地往右走。
暗影递来纸条。
【医棚在左。】
我看向艾丽西亚。
她脚步一顿。
然后非常镇定地转回来。
“我在确认巡逻路线。”
“嗯。”我说:“巡逻路线确认得很有骑士精神。”
她耳朵肉眼可见慢慢红了。
格林咳了一声,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这地方的路标能把艾丽西亚逼出原形。
我忽然对灰岭要塞产生了一点敬畏。
能同时防魔物、防渗透、防路痴。
建设难度很高。
内环道旁边立着一块黑石牌。
上面刻着要塞规矩。
第一条,封存箱不得私开。
第二条,伤员不得离棚。
第三条,听见北墙三响铜号,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避险道。
我看到第三条时,默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
很好。
治疗师。
非战斗人员。
但通常也是最晚能跑的那一类。
公会委托书在我怀里贴着,纸角被汗浸软了一点。
它从首都总部盖章时看起来很正式。
到了这里,却轻得像一张临时借来的通行证。
边境不会因为文书漂亮就给人面子。
我们刚走到内环,前方有个穿深灰军服的男人等在那里。
他三十岁上下,肩章磨得发旧,左手手背有一道没完全消掉的灰痕。
“雷纳德,灰岭要塞副官。”
他没有寒暄,直接伸手。
“文书。”
会说话。
但不多。
我把总部委托、星月城证据清单和学院复核符递过去。
雷纳德一页页看。
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他看的不是我们的等级。
是每一条封存记录后面的签押。
星月城公会。
首都总部。
星辉学院。
还有白河镇转运驿站的接收印。
那些印章一路排下来,像把我们从新手队伍硬生生钉进了边境事务里。
“你们就是处理星月城 S-3 的小队?”
“准确说,是协助处理。”我说:“封存、记录、初步止扩散。主定性是总部和学院做的。”
雷纳德抬眼看我。
“倒是不抢功。”
“抢了也报不了销。”
话出口的一瞬间,我意识到这里可能不适合开这种玩笑。
雷纳德却把文书合上。
“边境补贴按任务等级算。活着完成,才报。”
很好。
这位副官很懂核心矛盾。
他把文书还给我,又看了一眼封存箱。
“箱子进内库,人先去医棚。”
“不先核验样本?”
“样本不会喊疼。”
雷纳德转身。
这句话很粗糙。
但我没法反驳。
雷纳德带我们往医棚走。
路过一面石墙时,我看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新刻的痕迹颜色更浅。
艾丽西亚的脚步慢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向那面墙行了一个骑士礼。
刚才还因为走错路红耳朵的人,这一刻背脊挺得很直。
雷纳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新手”。
医棚门口有神官在给伤员施治疗术。
白光落下,伤员肩头的伤口却没有合拢。
灰色细纹沿着绷带边缘往外爬了一寸。
那名神官立刻收手,额角冒出汗。
伤员咬着木片,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雷纳德停下脚步。
“这就是你们来的原因。”
系统在我眼前弹出。
【边境灰蚀伤:疑似契约驱动残留】
【警告:普通治疗术可能刺激反噬】
【建议:先止扩散,后判断切断点】
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到医棚门前。
“先别再加治疗光。”
那名神官回头看我。
雷纳德也看着我。
我把记录板抱紧。
“先把绷带松开一圈。”
“还有。”
我看向伤口边缘那几道灰线。
“谁知道他是从哪条巡逻线回来的?”
医棚里安静了一瞬。
躺在担架上的士兵艰难抬手,指向北墙外。
雷纳德的声音沉了下去。
“旧战场。”
我低头,看见系统最后一行提示缓缓浮出。
【任务更新:记录边境灰蚀伤样本 0/3】
很好。
新地图第一天。
连欢迎礼都是伤口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