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里最先响起的,是木片裂开的声音。
那个从旧战场抬回来的士兵咬碎了半截止痛木。
血没有喷出来。
更糟。
它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伤口里,沿着灰线一点点往外渗,绷带边缘被染成脏暗的颜色。
旁边的神官握着法杖,指节压得发白。
“再不治,他撑不了多久。”
雷纳德看向我。
那眼神很直。
意思也很直。
你刚才说别加治疗光,现在轮到你证明。
我把记录板往怀里一夹,走到担架边。
星尾从我肩后探出头,鼻尖刚靠近伤口,尾巴就压了下去。
很好。
连狐狸都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格林,隔离符线。”
“范围?”
“三指外,别碰伤口。”
格林没有多问,立刻蹲下,用符笔在担架旁画出细圈。
我又看向艾丽西亚。
她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差点站到药柜前。
暗影的纸条从旁边递过去。
【主门在右。】
艾丽西亚脚步一转,站得笔直。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我是在确认药柜后方没有埋伏。”
……行。
骑士的尊严在灰岭要塞也要加班。
她把剑鞘横在门口。
“无关人员退后三步,伤员家属也一样。”
门边几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退了。
至少守门这件事,她稳得很。
暗影又递给我一张纸条。
【巡逻线:北墙外旧战场三号碑。】
第二张。
【两人同行,一人未归。】
我看着那行字,手腕停了一下。
雷纳德也看见了。
他的下颌线绷紧,但没有开口催。
很好。
会克制的军官,比只会喊“快救人”的军官贵很多。
希望补贴也能贵一点。
我俯身看伤口。
灰线不是从皮肉表面爬出来的。
它们从伤口深处往外顶,细得像线,靠近绷带的地方会分叉。
如果直接治疗,圣光会先刺激伤口合拢。
可里面的东西出不来。
被封在里面,只会反咬。
系统亮起。
【边境灰蚀伤样本:未记录】
【反应类型:契约驱动残留疑似】
【建议:低光止扩散,禁止强制闭合】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收到,甲方今天终于说人话了。
“剪开外层绷带。”
旁边神官立刻伸手。
“不能全拆。”我按住他的手腕:“只剪外圈。留住压迫,别让血口一下松开。”
他看了雷纳德一眼。
雷纳德说:“听她的。”
这三个字落下来,医棚里的人都动了。
有人递剪刀。
有人拿干净布。
格林把隔离符线最后一笔收住,符线微微发亮。
我把手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立刻放治疗术。
以前做治疗,最难的是魔力够不够。
现在最难的是忍住。
忍住不把光开大。
忍住不让伤口看起来马上变好。
忍住不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就把病灶往更深处按。
这感觉很糟。
像老板站在背后说“你先别动”,但服务器已经冒烟。
开什么玩笑。
我深吸一口气。
“低光。”
掌心落下一层薄薄的圣光。
不是照进伤口。
只贴着灰线外缘压过去。
第一道灰线被光碰到,立刻往回缩了一点。
士兵的肩膀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
我立刻停住。
“疼?”
他咬着木片点头。
“疼在伤口,还是往手臂里面走?”
士兵喘了两下,含混地挤出几个字。
“往……骨头里。”
我把这句话写上记录板。
雷纳德的目光落在记录板上。
“现在还要记?”
“要。”我说:“不记,下一个人还是这么疼。”
他没再问。
我换了角度,用圣光压住另一段灰线。
这一次灰线没有后缩。
它像被惊醒一样,猛地分出一道细小的叉,朝我手心探了一下。
星尾低叫一声,爪子勾住我的袖口。
我立刻撤手。
那道灰线扑空,撞在格林的符线上,发出极轻的滋声。
符纸边缘卷起一点黑边。
格林抬眼:“它在找魔力入口。”
“嗯。”
我把手背到身后,指尖还有点麻。
很好。
这伤口不止会反噬治疗,还会顺着治疗术往施术者身上爬。
奶妈职业体验再升级。
从“救人”升级成“别把自己也送进去”。
雷纳德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剑。
“要不要切掉那段肉?”
“不行。”我立刻说:“现在切,灰线会跟血一起散开。”
“那怎么做?”
“先止扩散,再取边缘样。”
我朝格林伸手。
“复核箱里有空白封存片。”
雷纳德看向封存箱方向。
我补了一句:“星月城原始证据在总部封库,我们带来的只是总部复核后的边境比对用品。这里开的是空白封存片,不动原证。”
雷纳德看我的眼神终于变了点。
不是完全信任。
但至少从“别添乱”变成了“还能听”。
格林把封存片递来。
我用镊子压住伤口边缘一小片灰屑。
那东西比矿粉更轻,碰到封存片时散成细末。
封存片表面浮起一圈淡灰纹。
系统提示弹出。
【边境灰蚀伤样本记录:1/3】
【样本特征:灰色骨粉残留,契约驱动反应轻度】
骨粉。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白河镇是水。
星月城是布、粉末、井和伤口。
到了边境,连旧战场的骨头都成了媒介。
这地方真会给治疗师开眼。
我把封存片交给格林。
“封。”
格林扣下封存夹,符线一圈圈收紧。
同一时间,我用低光压住伤口最外侧的两段灰线。
不闭合。
只让它别往肩颈爬。
士兵咬着木片,额角汗珠顺着鬓边滚下来,手指抠住担架边缘。
可灰线停住了。
只停住。
没有消失。
医棚里没人欢呼。
边境不吃这种廉价热血。
雷纳德低头看着伤口,过了一会儿才说:“能保多久?”
“不知道。”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很不讨喜。
于是补了一句:“但至少现在不会继续往心口走。”
雷纳德点了一下头。
“给你临时医棚通行权。低危伤样优先给你看。”
我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额外补贴,外面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艾丽西亚在门口抬手拦人。
“说明身份。”
“北墙巡逻队!”外面的士兵喘得厉害:“又抬回来一个!”
门帘被掀开。
第二副担架送进来。
担架上的人少了一只护臂,手臂伤口处没有流多少血。
只有灰色粉末从破开的皮肉边缘漏出来,落在白布上,细细一层。
格林手里的封存片轻轻一响。
刚封好的灰纹,自己亮了。
系统几乎同时弹出。
【警告:同源反应增强】
【疑似旧战场灰色骨粉扩散点】
我看向雷纳德。
雷纳德已经转身,声音压得很低。
“封北门。”
很好。
边境伤口不会等人。
它甚至还会排队进医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