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灰岭要塞时,北门还没解封。
城墙上多了两排弩手。
医棚外的担架也没撤。
边境这个地方有一种很朴素的工作节奏。
前脚刚从旧战场捡回灰色骨粉,后脚就要查自己仓库。
这不叫冒险。
这叫内部审计加外勤套餐。
雷纳德把那块铁皮放到军需处长桌上。
“编号。”
军需官巴赫低头看了一眼,眉骨压了下去。
“三号内库的封存箱牌。”
我立刻问:“封存箱还能掉牌?”
巴赫看了我一眼。
“正常不会。”
很好。
正常不会,一般就是已经不正常了。
三号内库在要塞后环。
石墙厚,门也厚,门口还有两名守卫。
艾丽西亚走到岔路口,抬手往右一指。
“这边。”
守卫沉默了一下。
“骑士小姐,三号库在左边。”
艾丽西亚把手收回来,很平静地说:“我是在确认你们会不会被误导。”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视线挪到墙上的箭头。
箭头确实指左。
但箭头下面,有一道新刮痕。
暗影蹲下去,指尖在石缝边停住,递来纸条。
【箭头牌被拆过。】
艾丽西亚立刻挺直背。
“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说:“你差点用人设撞出线索。”
她耳根微微发热,咳了一声。
三号内库开门后,一股干燥药粉味扑出来。
里面一排排封存箱贴着编号。
C-17 比对副样。
S-3 回函拓本。
灰骨边缘样。
边境伤口刮样。
每个箱子都在。
至少表面都在。
巴赫翻开领用册。
“昨夜没有出库记录。”
雷纳德看他。
巴赫又翻了一页。
“只有一箱废铁杂件送往南哨,修补拒马。”
我盯着那行字。
废铁杂件。
南哨。
这个组合听起来很朴素。
朴素到很适合藏脏东西。
系统亮起。
【证据链比对:编号残片与三号内库封存箱一致】
【异常项:封蜡时间过新】
【建议:复核同日出库箱重量与封条材质】
我把记录板翻到空白页。
“巴赫长官,废铁杂件箱有称重吗?”
“有。”
他把小册子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
十二斤。
格林在旁边轻声说:“修拒马的废铁一般不止这个数。”
巴赫皱眉:“也可能是小件。”
“小件不该用大箱。”我说:“大箱不该贴双层防潮符。”
他的话卡在嘴边。
很好。
会计的快乐就是这样朴实。
不是我比你聪明。
是你的账比你诚实。
暗影已经走到箱架后面。
他抽出一张纸条。
【空位灰尘不对。】
那一格写着 C-17 副样。
箱子还在。
但箱底压痕比旁边浅。
也就是说,它刚被挪回来不久。
星尾从我肩头跳下去,鼻尖贴着箱角闻了闻,尾巴刷地炸开。
我立刻后退半步。
“别开。”
格林抬手补了一圈隔离符。
箱盖没动。
但符线刚靠近,箱角就渗出一点灰粉。
很细。
像有人把骨灰磨进了木缝里。
我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这不是样本正常渗漏。”
雷纳德的手按到剑柄上。
“有人开过箱。”
巴赫低声骂了一句。
他很快把情绪压下去,转身从墙柜里取出钥匙册。
三号内库有两把钥匙。
一把在军需处。
一把在夜值室。
账面上,昨夜没有人领过备用钥匙。
但夜值室那一栏,有个名字被墨水盖过。
不是涂黑。
是用同色墨补了一笔。
如果不凑近看,很容易当成纸纹。
我把灯移过去。
“这个人是谁?”
巴赫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停。
“莫特。南哨搬运兵。”
很好。
南哨。
又是南哨。
世界这么大,线索偏偏喜欢在同一个地方排队。
格林拿出一小片试纸,在那笔墨边轻轻一贴。
试纸边缘很快泛出浅蓝。
“新墨。”
巴赫吸了口气。
雷纳德没有骂人。
但他把手套摘了。
通常这比骂人更可怕。
暗影绕到门后,又递来纸条。
【夜值室窗台有石粉。】
第二张。
【和南哨旧墙一样。】
我看着那两张纸,脑子里的线慢慢接上。
不是有人临时手欠开箱。
是先从夜值室拿钥匙,进三号内库,调换 C-17 副样箱,再把废铁杂件箱走南哨路线送出。
最后把处理过的箱子放回架上。
操作不算高明。
但足够欺负一个只看盖章不看箱底的人。
这很现实。
很多漏洞不是藏得深。
是大家太相信“已经签过字”。
我把三号内库的封条、旧战场铁皮、箱角灰粉全记到同一页。
系统再次弹出。
【边境灰蚀伤样本记录:3/3】
【证据链比对功能小幅强化】
【提示:同源样本已足够支持转运线追查】
很好。
系统终于干了点像系统的事。
不是只会在我加班时鼓掌。
暗影从废铁杂件空箱里翻出半截黑蜡。
蜡面压着一道牙形印。
不是圣光王国的印。
也不是星月城的弯月蜡印。
巴赫看见那个标记后,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黑牙集市。”
我抬头。
雷纳德说:“边境走私黑市,魔族、佣兵、人类叛商都会去。”
“军方知道它?”
雷纳德说:“知道不等于能全端掉。”
巴赫补了一句:“它不在固定地点。今天是旧谷,明天可能是废桥。只要边境还在打,黑市就会换地方喘气。”
我看着那半截黑蜡。
这就麻烦了。
如果是单一组织,抓人就行。
黑市不是一只手。
它更像一张桌子。
谁带货,谁带钱,谁就能坐下来。
赛尔维斯的人可以坐。
人类叛商可以坐。
魔族探子也可以坐。
所以黑牙蜡印不能直接定罪。
它只能证明,这只箱子被送进过那张桌子的交易流程。
证据链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前面没有门。
前面是一堆岔路。
这就合理了。
合理得让人很想辞职。
格林把黑蜡封进小瓶。
“有人把 C-17 副样转出去,又把处理过的箱子放回来。”
“不只是转出去。”我说:“他还故意把铁皮丢在旧战场。”
雷纳德看向我。
我把那块铁皮翻过来。
背面的字还在。
查你们自己的箱子。
这句话不像炫耀。
更像提醒。
或者挑拨。
就在这时,外面守卫跑进来。
“长官,南哨那边送来回报。”
雷纳德接过纸。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
【昨夜二更,废铁箱已换车。】
【车印往黑石谷方向。】
【随车牌:黑牙。】
我盯着“黑石谷”三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塞里有人搬错箱子?
不。
是有人把错箱子搬得很准。
系统轻轻一响。
【追踪目标更新:黑牙转运线】
【警告:该路线可能接触魔族边境势力】
我把记录板合上。
“雷纳德长官。”
“说。”
“这趟算不算跨境外勤?”
雷纳德沉默了两秒。
“算。”
我深吸一口气。
“那请把补贴写清楚。”
战争可以复杂。
报销必须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