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岭要塞的热饭没有想象中热。
但它真的有饭。
还有一小碗炖豆子。
我坐在医棚外的木凳上，捧着碗时，几乎对后勤生出了朴素敬意。
人在边境待久了，幸福标准会下降。
不漏风的帐篷。
没有灰痕的水。
不用边吃边写报告。
以上三条凑齐，就能称为生活质量提升。
可惜第三条没凑齐。
雷纳德把一叠文书放到我旁边。
“首都总部要完整副本。”
我看着那叠纸。
“你们边境军方没有怜悯未成年神官的传统吗？”
雷纳德看了我一眼。
“你处理源点时不像未成年。”
“写报告时我可以重新变回去。”
他把印泥推过来。
我看着印泥，沉默了两息。
它红得很端正。
端正得像在告诉我，昨天封的是源点，今天封的是我的休息时间。
很好。
边境人不吃这套。
艾丽西亚坐在我对面，认真帮我把封存瓶编号排好。
她排得很整齐。
除了把北线三号放到了南线二号旁边。
我提醒：“那瓶是北线。”
她手停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把瓶子挪回去。
“我知道。”她说：“我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发现。”
我点点头。
“谢谢，罗森骑士的反侦查训练很有创造力。”
她低头继续排瓶子，耳尖又有点红。
暗影递来纸条。
【她刚才真的看错了。】
艾丽西亚抬头。
暗影已经转身去窗边检查帐篷缝隙。
动作很快。
求生欲很强。
格林在另一张桌边整理符纸。
“首都需要的不只是报告。”他说：“他们会要路线图、源点承压记录、薇拉的证词、诺恩的伤情记录，还有卡洛恩给出的坐标来源。”
我把勺子放下。
“卡洛恩不会亲自来盖章吧？”
“大概率不会。”
“那就麻烦了。”我说：“一个敌友未定的夜渊魔骑，给了我们一个真坐标。听起来像诈骗开头。”
星尾从桌下钻出来，叼着一条细布带。
布带上有夜渊停战派的暗纹。
薇拉站在帐门外。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
“卡洛恩不是喜欢帮人。”她说：“他只是讨厌赛尔维斯。”
我接过布带。
“这能证明坐标来源？”
“能证明那条路不是圣光王国伪造。”薇拉说：“对夜渊诸城有用。对你们总部，可能还需要三十份说明。”
我沉默了一下。
“你们魔族也这么懂流程？”
薇拉说：“战争教会每个人识别麻烦。”
这话不轻。
我没有接梗。
诺恩还在隔离帐里。
他能下床走几步，但见到陌生神官仍会往床边缩。
这不是一两次治疗能修好的。
我把他的记录单单独封进软皮夹，外面写了三行字。
伤员。
证人。
未定归属。
最后一行不是为了把他当货物。
是为了防止有人用“归属不明”四个字，把他推到审讯室。
雷纳德看见后，把军方印章压在旁边。
“我会让医棚先收治。”
薇拉隔着帐门看了诺恩一眼。
“停战派会派人接触，但不会强带他走。”
诺恩听见这句，手指松开了被角。
我把这些都写进报告。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又轻又密。
系统跳出来。
【证据链整理进度：91%】
【缺项：夜渊诸城通行许可】
【缺项：旧裂隙基础档案】
【缺项：首都总部二次授权】
我盯着三行缺项，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像看见甲方说“只差最后一点点”。
“又提示了？”艾丽西亚问。
我说：“它告诉我，我们还差三个麻烦。”
“能解决吗？”
“能。”我说：“但要先回首都。”
雷纳德点头。
“总部已经通过飞行信使发来预备回函。完整授权必须回首都公会和星辉学院联合签发。夜渊诸城不是普通边境委托，你们不能靠一份临时调令进去。”
他把一枚铜色信筒放到桌上。
信筒外壳有三道封痕。
军方一枚。
总部一枚。
星辉学院预留一枚。
最后一处还是空的。
空得很有压迫感。
像一份还没签完的加班通知。
我懂。
灰岭是战线。
夜渊诸城是魔族领地内的城市群。
一个走错，很可能不是迷路。
是外交事故。
艾丽西亚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会记路。”
我看她。
她抬起下巴。
“至少我会记关键路标。”
暗影递来纸条。
【我会画图。】
第二张。
【双保险。】
格林笑了一声。
“我会给地图做防篡改标记。”
星尾把爪子按在布带上。
很好。
全队对“艾丽西亚与地图”这个课题都表现出了成熟的风险意识。
雷纳德把视线从我们几个人之间扫过去。
大概是在判断这支小队到底靠不靠谱。
我也认真想了一下。
一个会算账的治疗师。
一个在复杂地形里容易被路牌诈骗、但能守住门的骑士。
一个靠纸条沟通却比大多数人会抓重点的盗贼。
一个会忘钱但不会忘符线的法师。
还有一只对危险比人敏感的小狐狸。
听起来确实不太正规。
但我们一路走到这里，靠的也不是正规。
艾丽西亚深吸一口气。
“我听见了。”
“没人否认你的骑士精神。”我说。
“但你们质疑我的方向。”
“我们尊重事实。”
她把最后一只封存瓶推到我手边。
“那事实也证明，我守住了门。”
我顿了一下。
“嗯。”我说：“你守住了。”
她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没有得意。
只是像把某件很重的东西放回了合适的位置。
灰岭源点那扇门前，如果她冲进去，后果不会好。
她守住的不只是门。
也是自己。
第二天清晨，回首都的证据车从要塞北门出发。
不是原始证据全部转运。
赤铜压阵器留在废弃哨站。
源点封锁记录留一份给军方。
诺恩留在医棚隔离观察。
我们带走的是副本、样本、证词、坐标和夜渊停战派暗纹布带。
每一样都封了编号。
每一样都写了归属。
我看着车厢里的箱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要是丢了，我就把自己也封进箱子里算了。
格林递来一张清单。
“还有路费。”
我眼睛亮了一下。
“报销？”
“雷纳德副官批了军方护送段。首都段要总部确认。”
“也就是说，前半段有饭，后半段看命。”
格林温和点头。
很好。
异世界冒险，本质还是预算管理。
车轮碾过要塞外的碎石。
灰岭南线在晨雾里慢慢退远。
系统提示在我眼前亮起。
【地图切换准备：灰岭要塞 → 首都】
【后续地图预告：夜渊诸城】
【提示：请提前准备通行许可、旧裂隙档案与足够路费】
我把斗篷往上拉了拉。
“系统。”我在心里说：“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下一秒，它又补了一行。
【路费不足可能影响存活率】
我面无表情地合上记录夹。
很好。
这不是提醒。
这是恐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