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诸城的城门,比我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张牙舞爪的魔族守卫。
没有满街燃烧的黑火。
也没有“人类禁止入内,违者剁碎喂魔兽”这种很符合刻板印象的牌子。
只有一座很高的黑石门。
门上刻着旧裂隙封线。
封线从上到下断了三处。
像一道已经结痂很久、又被人重新抠开的伤。
我站在门前,默默把斗篷往上拉了拉。
“冷?”艾丽西亚问。
“不。”
“害怕?”
“也不是。”
我看着门口那张收费木牌。
“入城税不报销。”
艾丽西亚沉默了。
她大概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真正的深渊。
薇拉站在我们前方,把停战派担保文书递给守门官。
守门官是个灰角魔族。
身形很高。
脸上没有表情。
他先看薇拉。
又看卡洛恩。
最后才看我。
视线落在我身上的白色神官裙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圣光王国神官。”
这句话一出口,门洞下的几名魔族守卫都看了过来。
没有拔刀。
但空气明显紧了。
像一根绳子被人一点点绞起来。
卡洛恩抱着臂,冷声说:“她不是来传教的。”
守门官看他。
“你担保?”
卡洛恩脸色更冷。
“我只担保她暂时不会蠢到在夜渊城门口宣讲圣光。”
我:“……”
谢谢。
这个担保听起来很有生命危险。
艾丽西亚往前半步。
“她是治疗师。”
守门官的眼神更沉。
“我们不缺圣光治疗。”
我刚想说话,门洞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年轻守卫扶住墙,指缝间渗出灰黑色。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伤口在左臂。
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普通血色下面,灰线正沿着皮肤往上爬。
守门官脸色变了。
“别靠近。”
他不是对我说。
是对那个受伤守卫说。
受伤守卫抬起眼。
眼白里有一层很浅的灰。
系统提示亮起。
【检测到灰蚀伤】
【类型:契约牵引残留】
【提示:直接治疗可能激活牵引线】
很好。
刚进城门,还没交税。
欢迎任务已经自动派发。
我举起双手。
“我不碰他。”
守门官盯着我。
“退后。”
“我可以先止扩散。”
“圣光会烧伤魔族。”
“那是错误用法。”
这句话说完,周围更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艾丽西亚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暗影往侧面退了一步。
格林的指尖在袖口下压住符纸。
星尾没有叫。
它只是看着那个守卫的伤口,尾尖轻轻发抖。
我蹲下来,把封存布摊在地上。
“不接触伤口。”
“不加大圣光。”
“只压边缘。”
我看着守门官。
“你可以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守门官没有动。
卡洛恩却笑了一声。
“她不会拿自己的脖子开玩笑。”
我转头看他。
“你对我的成本意识还挺了解。”
卡洛恩听不懂这句吐槽,但他听懂了语气。
他把铁牌往门上一按。
“让她试。”
守门官盯着灰线。
灰线已经爬过守卫手肘。
他终于抬手。
“一息。”
我把掌心停在伤口外侧。
不是治。
只是压。
白光薄得像一层纸,贴着灰线边缘往下扣。
灰线挣了一下。
受伤守卫闷哼,手指抠进门缝。
我咬住牙。
“格林,左下角。”
格林符纸落地。
“暗影,影线。”
暗影的短刃从灰线旁边一划。
没有割皮。
只切断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灰线猛地缩回伤口。
受伤守卫的呼吸终于顺下来。
系统提示弹出。
【污染止扩散成功】
【未触发牵引反噬】
【夜渊城门临时信任度:微幅提升】
我看着最后一行。
微幅。
很好。
我差点把自己累成抹布,换来一粒芝麻大的信任度。
守门官低头看着受伤守卫。
过了很久,他把入城文书推回来。
文书上多了一枚黑色门章。
“进城。”
他顿了顿。
“治疗师。”
这次,他没有说圣光神官。
艾丽西亚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刚想松气,城门内侧忽然响起低沉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薇拉脸色变了。
“旧裂隙警钟。”
系统界面同步亮起。
【警告:夜渊旧裂隙出现异常低频回响】
【备注:治疗源入城已被记录】
我抬头看向黑石门内。
街道尽头,灰色雾线贴着地面慢慢爬出来。
很好。
门是进来了。
欢迎仪式也来了。
城门内侧比外面更暗。
不是没有灯。
夜渊诸城到处都有灯。
黑灯、蓝灯、挂在屋檐下的骨灯,还有镶在石墙里的矿晶灯。
只是那些光都压得很低。
像每一盏灯都知道,自己不能照得太远。
街边店铺半开着门。
有人从门缝里看我们。
看到艾丽西亚的骑士甲时,门缝窄了一点。
看到我身上的白裙时,门直接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
“至少很有边界感。”
薇拉低声说:“别介意。”
“他们怕圣光。”
“我知道。”
我摸了摸记录夹边缘。
“怕也正常。”
圣光王国和夜渊诸城之间,显然不是一句误会能解决的关系。
这里的人怕我,不一定是偏见。
也可能是历史真的烫过他们。
艾丽西亚走在我左侧,脚步很稳。
但经过第三个路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三条街长得几乎一样。
黑石墙。
蓝矿灯。
一样的旧裂隙警示牌。
一样的“非本区居民不得擅入”。
艾丽西亚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在确认巡逻路线。”
暗影纸条伸到她面前。
【左边是肉铺。】
第二张。
【我们刚才经过一次。】
艾丽西亚耳根红了。
“夜渊建筑缺乏方向标识。”
卡洛恩在前面冷冷开口。
“地上有。”
我低头。
路面上确实刻着很细的箭头。
只是箭头颜色和石头太接近。
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艾丽西亚沉默一秒。
“这是战术隐蔽标识。”
我点头。
“嗯,成功隐蔽了你。”
她差点把脸转过去。
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句轻轻戳开一点。
连薇拉嘴角都动了一下。
可笑意还没落下,街道尽头的灰雾就贴着地面爬过来。
刚才被我压住伤口的守卫忽然抬头。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很低的话。
“别让光靠近门。”
我脚步停住。
系统提示再次亮起。
【群体诱导前兆确认】
【诱导源:旧裂隙方向】
很好。
欢迎仪式升级了。
现在连路边提示音都有了。
薇拉立刻改变路线。
“先去医棚。”
卡洛恩看向街道尽头。
“旧裂隙警钟响过后,城内会封三处街口。”
艾丽西亚下意识看地面箭头。
这一次,她没有嘴硬。
“哪三处?”
卡洛恩报出名字。
她听完,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
“如果从右侧绕,会经过病人转移通道。”
卡洛恩挑眉。
“你记住了?”
艾丽西亚抬起下巴。
“关键路标。”
暗影递出纸条。
【进步。】
第二张。
【但右侧是下坡,担架会滑。】
艾丽西亚把纸条接过去,耳根红得很明显。
“我正要补充。”
我看着他们,紧绷的心口松了一点。
这支队伍还是有问题。
但至少每个人的问题,都开始被别人稳稳接住。
街道尽头,一个抱着孩子的魔族妇人踉跄跑来。
孩子额头上有一块灰斑。
她看见我身上的白裙,脚步猛地停住。
下一秒,她却咬牙把孩子往前递了一点。
“治疗师。”
她声音发抖。
“你刚才在城门口,没有烧他。”
我看着那个孩子。
系统提示亮起。
【轻度灰蚀残留】
【建议:立即分诊】
很好。
夜渊给我的第一份真正委托,不是来自公会。
是一个怕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