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诸城的医棚,和圣光王国的医棚不太一样。
圣光王国那边,病人看见神官,第一反应通常是让开。
夜渊这边,病人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把孩子往身后藏。
很真实。
也很扎心。
我刚走进临时医棚,最前排的魔族妇人立刻抱紧怀里的小孩。
小孩额头上有一块灰斑。
灰斑边缘很浅。
像冷灰落在皮肤上,擦不干净。
她看着我身上的白裙,声音发紧。
“不要烧他。”
我停在原地。
没有靠近。
“我不烧。”
“圣光会疼。”
“错误治疗会疼。”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很怕疼。”
妇人愣住。
周围几个病人也看过来。
大概没人想到,一个圣光神官会在魔族医棚里认真承认自己怕疼。
艾丽西亚站在门边,替我挡住外面的视线。
她的剑没有出鞘。
但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暗影已经绕到棚后。
纸条从帘缝里递进来。
【后门有人看。】
第二张。
【不是病人。】
我把纸条压进记录夹。
很好。
医患关系还没建立。
偷窥关系先建立了。
格林低声说:“这里的灰蚀伤更像被旧裂隙雾线扫过,不是单点投放。”
我看着那孩子。
孩子没有哭。
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衣襟里。
小小的角从头发里露出来,尖端有一点灰。
系统提示亮起。
【目标:轻度灰蚀残留】
【建议:低光压边,禁止强净化】
【备注:目标恐惧状态会提高治疗抵抗】
我蹲下来。
让自己的视线比孩子低一点。
“你可以不把手给我。”
我说。
“我先治这块布。”
妇人怀疑地看着我。
我从她袖口边缘夹起一点被灰斑染过的布线。
布线很旧。
上面有药草味,也有灰蚀冷味。
我把白光压得很薄。
没有碰孩子。
只让光落在布线边缘。
灰色一点点退下去。
没有灼烧声。
也没有烟。
孩子从衣襟后探出半只眼。
我把布线递回去。
“不疼。”
他盯着布线。
小手慢慢伸出来。
只伸了一点。
妇人低头看他,手臂还僵着。
我没有催。
医棚里很安静。
连外面巡逻靴踩过石板的声音都听得清。
孩子终于把手指放到封存布边上。
我没有碰他的皮肤。
只隔着布压住灰斑外沿。
白光贴过去。
灰斑像被风吹散的灰尘,慢慢淡了一圈。
孩子眨了眨眼。
“不烫。”
他说得很小声。
但这两个字一出来,后排几个病人同时抬头。
不是信任。
还没到那一步。
只是他们终于愿意看我了。
系统提示亮起。
【夜渊医棚临时信任度提升】
【队伍声望:中立偏观察】
中立偏观察。
很好。
这听起来像试用期还没过。
薇拉站在旁边,低声说:“够了。你不能一次治太多。”
“我知道。”
我看着下一名伤员手臂上的灰线。
“排队。”
医棚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把记录板拿出来。
“轻症一列,伤口扩散一列,出现梦话和幻听的单独一列。”
格林立刻接过笔。
艾丽西亚把门口一张空桌搬过来。
暗影从后门回来,递出纸条。
【盯梢者走了。】
第二张。
【留下灰粉。】
我低头。
纸角上沾着一小点浅紫色。
和星月城紫晶粉很像。
医棚外,旧裂隙警钟又响了一下。
病人队伍刚排好,就有一个老人忽然抬起头。
他眼里灰光一闪。
嘴唇动了动。
“别让光靠近门。”
医棚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老人像是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下一秒,第二个病人也低声重复。
“别让光靠近门。”
系统提示猛地亮起。
【检测到群体精神诱导】
【诱导源:旧裂隙方向】
【提示:治疗源已被标记】
我手里的记录笔停在纸上。
墨点慢慢洇开。
很好。
不是我进了夜渊诸城。
是夜渊旧裂隙,先认出我了。
夜渊本地医师终于走了过来。
他是个年纪很大的魔族老人。
角断了一截。
袖口上全是药草粉。
他没看我的脸。
只看我手里的治疗布。
“你把光压低了。”
“嗯。”
“为什么?”
“灰蚀伤不吃猛药。”
我想了想,换成他能听懂的话。
“火大了,会把伤口和灰线一起烧醒。”
老人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很浑浊,却不迟钝。
“你们神官以前不这么治。”
“我不代表以前。”
这句话说完,医棚里有几个人抬头。
那些视线落在身上。
沉。
冷。
不信任。
但这一次,我没躲。
如果我想让他们相信治疗不是阵营工具,就不能只在顺风的时候说。
老人把一只药钵放到我旁边。
“夜渊止痛草。”
“不碰灰线,只压痛。”
他说。
“你如果会用,就用。”
这不像欢迎。
更像考试。
我低头闻了一下。
药草味很苦,里面有一点冷凉的矿味。
系统提示亮起。
【检测到本地低阶止痛药草】
【可辅助降低治疗抵抗】
【备注:不具备净化效果】
我把药草粉撒在封存布外侧。
孩子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老人盯着我的手。
过了片刻,他把第二只药钵也推过来。
“这个给重症。”
我看着他。
“谢谢。”
他说:“不是给你。”
“给病人。”
很好。
很合理。
也很傲娇。
我忽然觉得夜渊诸城和我们小队可能会相处得不错。
下一秒,医棚地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
药钵里的粉末抖出一圈细纹。
老人脸色变了。
“旧裂隙下面有回应。”
我低头看着那圈灰色纹路。
它正一点点汇成弯月形。
很好。
病人开始排队。
病灶也开始排队了。
老医师把一块石牌塞到我手里。
石牌很旧。
边缘被摸得发亮。
上面刻着夜渊医棚的地下排水图。
我看了两眼,没看懂。
格林凑过来。
“不是排水图。”
他指尖点在几条细线上。
“这是旧裂隙外层通风道。”
老医师看着我们。
“以前医棚不建在这里。”
“后来病人越来越多。”
“议会说这里靠近旧封线,方便压住灰病。”
他说到这里,眼神沉下去。
“可最近半年,越靠近这里,病人越多。”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医棚靠近病灶。
是有人把病灶引到医棚下面。
薇拉立刻让人封住后门。
卡洛恩走到地面震动的位置,铁靴碾过石缝。
灰粉从缝里浮上来一点。
星尾低低叫了一声。
它没有看医棚里的病人。
它看的是地下。
系统提示亮起。
【检测到支点反应】
【位置:病人区下层】
【风险:病患与支点存在牵引关系】
我把石牌递给格林。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只转移病人。”
格林点头。
“还要切断下面那根线。”
我看了一眼排好的队伍。
刚刚才愿意伸手的孩子。
刚刚才递药草的老医师。
还有那些仍然半信半疑,却没有再后退的人。
很好。
夜渊诸城给我的第二份委托。
是把病人和病灶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