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镇上传来了消息。
西尔维娅正在旅店楼下喝粥,听到外面突然变得吵吵嚷嚷的。
她放下勺子走到门口一看,公会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她挤了进去。广场的木台上跪着三个男人,手脚都被麻绳绑着,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
旁边站着一个穿公会制服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正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
大意是说这三个人就是往水源里投毒的邪教分子,已经被公会查获,证据确凿,即日处决。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骂邪教丧尽天良,一个老太太站在人群前排,连连划着光明教会的祈福手势,嘴里念叨着“光明保佑”,几个年轻冒险者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刽子手走上前,举起斧头,手起刀落。
三颗人头滚落在木台上,血从木板的缝隙里淌下来,滴在地面上,渗进泥土里,留下一摊暗红色的印迹。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有几个胆大的凑近去看,被维持秩序的人拦开了,几个小孩跑过来看了一眼,被大人拽着胳膊拖走了。
西尔维娅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排人的肩膀看着那三具被拖走的尸体。
她心里没有那种“事情解决了”的轻松感,相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转身挤出人群,快步回了旅店。
旅店的房间里,莉娜正坐在桌边写任务笔记,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西尔维娅的表情,笔尖停住了。
“怎么样?”
“砍了。”西尔维娅说。“三个。”
“这么快?”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笔。“昨天才汇报的事,今天就砍了?”
“说是证据确凿,当场处决。”
“哪来的证据?”莉娜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个晚上就把案子查了、人抓了、审了、判了、砍了,这效率有点太高了吧?”
”三个人。”西尔维娅说。“我远远看了一眼,用感知扫了一下,气息不对,仓库里埋伏我们的是三个四阶,但那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二阶,一个勉强到三阶,不是同一批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街上人群渐渐散去的嘈杂声,但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公会推了三个替罪羊出来?”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随便抓了三个倒霉鬼砍了,让镇上的人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可能不是公会。”艾拉开口了。她一直坐在窗边擦弓,没参与对话,但显然一直在听。“是马歇尔个人,或者,他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西尔维娅想起马歇尔昨天问话时的表情。
听到有人往水源投毒,他的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在确认信息,就像是在核对一份已经知道内容的报告,看看她们说的跟自己知道的是否一致。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我们去教堂看看吧。”她说。
“教堂?”
“光明教会在每个镇都有分教,邪教的事,他们应该管。”
莉娜看了她一眼,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落星镇的光明教会分教在镇子西边,一座不大的石砌建筑,外墙的灰泥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粗石,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白色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太阳纹路,边缘已经被风吹得有些破边了。
教会大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祭坛上的一盏油灯在燃烧,几排长椅空着大半,最前面是一个简单的石制祭坛。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年轻神官正蹲在祭坛旁边的角落里点蜡烛。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浅棕色头发,乱糟糟的,袍子下摆沾了一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不像个神官,倒像个刚干完活的杂役。
“三位是来祷告的?”
“不是。”艾拉说。“有事汇报。”
神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什么事?”
艾拉把发现邪教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她说得更细,包括那种灰白色粉末的样子、仓库里的木桶和管道、撤退时被追杀以及战斗的过程。
神官听完,表情从随意变得认真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并不重,但里面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无力的疲惫感。
“老实说,我不是不信你们,但落星镇这个分教只有我一个人,我只是个三阶的神官,连正规圣职者都算不上,光明教会的神术我只会最简单的治愈术和祝福术,驱邪仪式我就做过一次,还是对着一条被野狗咬伤的腿念了几句祈祷词。”
“那你能不能向上面汇报?”莉娜问。
“可以。”神官点了点头。“我会写信给王都总教,请求派遣圣徒或者审判官下来处理,但王都离这里不近,来回信使至少需要一周,圣徒从出发到抵达落星镇,顺利的话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莉娜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半个月以后这镇子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小地方的神官。”他说,语气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坦然。“不过我向光明起誓,这件事我会认真上报的。”
他转身走到祭坛后面的小木桌旁,翻开一本册子,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西尔维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三阶神官,一座连正规圣职者都没有的破旧小教堂,一封要走半个月才能送到的信,这就是她们目前能依靠的全部力量。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走吧。”艾拉说。
三人走出教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街道上,照得地面白晃晃的,街上的人不多,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一只狗跑,一个老人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眯着眼睛打盹。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但西尔维娅知道,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堂那扇半掩的旧木门,那封信能不能真的送出去都不一定,如果马歇尔真的是邪教的人。
他会不会连信使都在监视着?
这镇上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拉了拉斗篷的领口,跟着前面两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