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晃得眼皮发烫,西尔维娅皱了一下眉头,她下意识想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然后,发现全身的肌肉都像被人拆开重组了一遍,动一下都酸爽得不行。
“……嘶。”
她吸了口凉气,勉强睁开眼睛。
入目是旅者之憩那间房的天花板,熟悉的木质横梁,刷着白灰,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她昏迷期间莉娜买来放在房间里的熏香。
她偏过头,然后看到了趴在床边的莉娜。
火红色的长发散落在床沿上,乱糟糟的,有几缕还粘在脸颊上,她侧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黑眼圈很重,深到西尔维娅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程度。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熬夜没睡好的级别了,是那种连续好多天都没睡过一个整觉才会有的黑眼圈。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这点动静把莉娜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还很迷茫,下意识地看了西尔维娅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颤抖。
“西尔……维娅?”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嗯。”西尔维娅应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我在。”
下一秒,莉娜整个人扑了上来。
她一把抱住了西尔维娅的脖子,抱得那么紧,勒得西尔维娅差点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莉娜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脖颈上。
“呜……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
“你昏迷了一个月啊……整整一个月……我跟艾拉轮流守着你,你一直不醒,我好怕你……好怕你再也不醒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的,说西尔维娅那天倒在法阵里的时候浑身冰凉,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说她跟艾拉把她从采石场抬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她和艾拉检查了好几遍,身体没有外伤,呼吸和心跳也慢慢稳了,但就是一直不醒。
“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呼吸还在不在……”
西尔维娅被她勒得说不出话,但她没有挣扎。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按在了莉娜的后脑勺上。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莉娜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才慢慢停下来,肩膀还在时不时地抽一下,但情绪已经稳住了。
她松开西尔维娅,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你看看你……”她用袖子给西尔维娅擦脸,语气又变回了平时的调子,只是鼻音还很重,“一睡就睡一个月,知不知道我给你擦了多少次脸?”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啊?”
“你以为呢?”莉娜叉腰,“你这一个月不能动不能吃,我跟艾拉轮流给擦身体,你以为你这一身清爽是谁的功劳?”
西尔维娅的脑子转了转,然后——
咔。
她的大脑宕机了。
“你……你说你给我擦身体?!”
“对啊。”莉娜说得理所当然,“我们都是女孩子,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西尔维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不是,我——”
“你什么你。”莉娜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昏迷的时候还是龙娘形态,龙角和尾巴都露着,我还要帮你把尾巴上的灰拍干净呢,可好摸了。”
西尔维娅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默默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了。
“哎呀别害羞啦,先喝点水。”莉娜笑着去拿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来,慢点喝。”
西尔维娅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她,最后还是乖乖张嘴喝了。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那种火辣辣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她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艾拉呢?”
“被圣徒叫去问话了。”莉娜在床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光明教会来的那两个五阶圣徒,他们想了解那天在采石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放心,我跟艾拉对过口径了,就说邪教徒在采石场搞献祭,我们小队阻止了他们,把法阵毁了,你为了引导虚空能量受了伤昏迷,关于龙的事一个字没提。”
西尔维娅沉默了一瞬。
“她们……不会发现吗?”
“发现什么?”莉娜挑了挑眉,“你是说那些被战斗波及的痕迹?地面上的冰霜痕迹?你跟马歇尔打的时候洒了一地的金色龙血,我们连夜把那些土给挖走了,采石场那一片的碎石头也重新堆过了,该处理的全处理了,该掩盖的全掩盖了,而且那两个圣徒来的主要目的是确认邪教有没有残余势力,不是来查你的。”
西尔维娅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银白色的指甲,皮肤白皙,隐约能看到鳞片的光泽在皮肤下流转,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魔力在体内缓缓流动,比昏迷前更加充沛、更加稳定。
突破四阶后,她的魔力确实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现在镇上的情况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的。”莉娜说,“你昏迷的这一个月,镇上的居民慢慢都恢复了清醒,马歇尔死了之后公会有教会的人暂时接管了,那批被下毒的水源也被净化了。前两天还有不少居民打听你的情况,说想当面感谢你。”
她顿了顿,用指节顶了顶西尔维娅的额头。
“你现在可是落星镇的大英雄啊,银霜小队副队长大人。”
西尔维娅下意识想吐槽说银霜小队什么时候有正副队长的编制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
“你……这一个月都没好好睡过觉?”
“……也不是没睡过。”莉娜移开视线,用手指卷着垂下来的头发,“就是睡得不太踏实,怕你半夜醒了没人知道。”
西尔维娅看着她那张明显好几天没打理的脸,看着她袖子上的褶皱、衣领上的一小块污渍,心里有个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抓住了莉娜的手指。
“……辛苦了。”她说。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就好。”她反握住西尔维娅的手,用力捏了捏,“下次再敢一个多月不理人,我就把你尾巴打成蝴蝶结。”
“……我不会扎蝴蝶结。”
“我教你啊。”
两人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艾拉站在门口,看到西尔维娅醒着坐在床上的样子,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然后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醒了?”她问。
“嗯。”西尔维娅点头,“醒了。”
艾拉走进来,在她床边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她没有像莉娜那样扑上来抱她,只是在坐下之后伸手摸了摸西尔维娅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然后收回了手。
“……醒了就好。”她说。
声音平静,但西尔维娅注意到了,艾拉在坐下之前,悄悄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是她紧张或情绪波动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平时几乎看不到。
“圣徒那边问完了?”莉娜问。
“问完了。”艾拉点头,“他们对我们的回答没有起疑,重点确认了邪教没有残余势力留在镇上,确认完就走了。”
“那就好。”莉娜伸了个懒腰,“这下可以安心了。”
西尔维娅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听着莉娜在叽叽喳喳地跟艾拉说着今晚要吃什么庆祝一下,艾拉偶尔简短地回一句。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在水底沉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不会再浮起来了——然后有人伸手把你拉上了水面。
阳光有些刺眼。
西尔维娅闭上眼睛,感觉到莉娜还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她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似的。
她没有抽回来。
就那么让莉娜握着,听着她跟艾拉讨论今晚吃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