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青云宗,青城小宗,立宗不过百年,门人不过百数,在青城数百宗门中籍籍无名。然其宗主云清真人,实乃渡劫境大能,隐世不出,知者甚少。”
——《九域·宗门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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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韩昭去了青玄山。
青玄山在青城北面,从客栈出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不高,但很陡,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树林,从山脚到山顶全是绿色。试炼地点在山腰的一片空地上,空地被人工平整过,铺着碎石,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来参加试炼的散修。修为参差不齐——炼气境七八个,筑基境五六个。筑基境里大多是筑基初期,和韩昭差不多。有两个是筑基中期,站在人群最前面,腰杆挺得很直,目光扫过其他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韩昭站在人群最后面,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他把背包放在脚边,背靠着一棵树,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从山上走下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修为韩昭看不透,但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比青石城遗迹里那些金丹境的修士更强。后来韩昭知道他是青云宗的长老,姓周。
周长老走到空地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被看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韩昭被看到的时候,感觉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他宣布了试炼规则:“青玄山后山有一片迷雾森林,里面有我们提前放置的十块令牌。每人找到一块令牌带回这里,就算通过试炼。时限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注意,迷雾森林里有妖兽。大多是炼气境,偶尔有筑基境。打不过就跑,别逞强。”
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一些。“试炼过程中,不允许互相攻击。一旦发现,取消资格,并且——青云宗会追究到底。”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但没有人反对。
韩昭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白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镶宝石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嵌着几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很显眼。筑基中期修为。他的站姿很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目光散漫,像是没睡醒,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蔑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
猎人的眼神。这个人在看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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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开始后,韩昭没有急着冲。
大部分人像被松开绳子的狗一样冲了出去,跑进树林里,消失在雾气中。那个白衣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步子很轻,像是在散步。韩昭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树后面走出来,慢慢地走进迷雾森林。
森林里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树木的枝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韩昭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他用神识扫描周围——筑基之后他的神识范围扩大到了数百丈,能感知到周围数十米内的灵气波动。
他找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找到任何令牌。他找到了几株灵药,采了放进储物袋。又看到了几头妖兽的踪迹,绕开了。他的目标不是猎妖,是令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喊救命。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带着恐惧和痛苦。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森林里很清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子已经喊哑了,喊一声歇一下,再喊一声。
韩昭犹豫了一秒。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要管。这不是他的事,多管闲事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在蓝星不是,在这里也不是。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回家。其他事,与他无关。
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声音比前两次更弱了,像一个人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韩昭骂了自己一声,然后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那个人喊救命的方式,不像是在骗人。也许是他在遗迹里见过有人被拖进虚空,那种恐惧他知道。也许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喊救命,希望有人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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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骨头从皮肤里戳了出来,白色的骨茬上沾着血。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伤口参差不齐,血已经流了很多,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被血糊住了,但从衣服和体型来看,是参加试炼的散修之一,一个炼气境的年轻人。
韩昭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有,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在风中颤动。
“发生什么了?”韩昭问。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按在年轻人的断腿上,试图止血。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年轻人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他的嘴唇上有血泡,干裂的口子。韩昭把耳朵凑近,勉强听出了几个字:
“白......白衣服......他......疯了......”
白衣服。
韩昭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脸。那张带着散漫笑容的脸,那双猎人的眼睛。
他没有再多问。他把年轻人身上的外伤简单包扎了一下,用布条把断臂固定住,用更多的布缠住断腿。然后他把年轻人背起来,朝森林外走去。年轻人很轻,轻得不正常——失血太多,身体已经快空了。
令牌,他没有找到。但人,他不能丢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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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老看到韩昭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出来,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从韩昭背上接过那个年轻人,平放在地上。他的手指搭在年轻人的手腕上,闭眼探了几息,眉头皱得很紧。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年轻人的嘴里。药丸是淡青色的,有一股清凉的药香。
“你做得很好。”周长老站起来,看着韩昭。“你叫什么?”
“韩昭。”
“你的令牌找到了吗?”
“没有。”
周长老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韩昭的脸上停留了几息。韩昭的脸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年轻人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结成黑色的壳。他的衣服上也全是血,袖口、前襟、裤腿,到处都是。
然后周长老说了一句让韩昭意外的话:“你通过了。”
韩昭愣了一下。
“试炼不只是找令牌。”周长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人品也是试炼的一部分。你能放下自己的任务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比找到十块令牌都重要。”
韩昭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想过“人品”这种事。他只是听到有人喊救命,然后走过去了。这不是什么高尚的事,这是——他想了想——这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
“带他进去休息。”周长老朝旁边的一个弟子示意。那个弟子走过来,把受伤的年轻人背走了。
韩昭站在原地,看着周长老的背影。周长老走到空地中央,宣布试炼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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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结束后,一共有七个人通过了考核。其中包括那个白衣年轻人——他找到了一块令牌,完好无损地走出了森林。
他叫顾云飞。
韩昭注意到他走出森林的时候,衣服上没有任何血迹,甚至连褶皱都没有。他的剑还挂在腰间,剑鞘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韩昭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韩昭也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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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真的很小。加上新入门的七个弟子,总共不到六十人。
宗门的驻地在青城西郊,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观。道观不大,前后三进院子,青瓦白墙,墙根长着青苔。大门进去是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天井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韩昭分到了一间厢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侧。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对着演武场,推开窗能看到演武场上的青石地面,还有远处山上的竹林。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风里有竹子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
他慢慢地融入了这个小小的宗门。
大师兄陈玄,筑基巅峰,人很和善,不爱说话。他的脸很方,下巴上有一颗痣。每次韩昭向他请教功法问题,他都会耐心解答,但解答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韩昭后来想明白了——是一种“把该说的说完,不多说一句废话”的克制。
二师姐林薇,筑基中期,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她的嗓门比一般人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第一次见到韩昭的时候,她拍着他的肩膀说:“听说你在试炼里救了个人?不错,有骨气。”她的手劲很大,拍得韩昭肩膀生疼。
三师兄赵岩,筑基初期,是个话痨,什么事都能说上半天。韩昭进门的第一个晚上,赵岩就跑到他房间里,从青云宗的历史讲到青城的八卦,从修炼心得讲到哪个弟子又偷偷下山喝酒。韩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说话。赵岩也不在意,一个人说了半个时辰,然后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明天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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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晚,韩昭在屋顶上打坐。
青城的星空和望归城不一样,和青石城也不一样。这里的星更密,银河更亮,像一条发光的瀑布从天的这一头倾泻到那一头。归星在东方的天际,蓝光幽幽,比其他星星都亮。他盯着那颗蓝色的星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颗星是不是蓝星。它离得太远了,远到他的神识根本探不到。但他愿意相信它是。因为相信比不相信,更容易让他坚持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颗星,有名字吗?”
周长老站在屋顶另一边,手里提着一壶酒。他穿着便服,不是白天那身青色道袍,而是一件灰色的麻布衣。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走过来在韩昭旁边坐下,把酒壶递给他。韩昭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酒很烈,入喉像吞了一口火。他咳嗽了两声,把酒壶还给周长老。
“那叫‘归星’,”周长老仰头看着那颗蓝色的星星,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人们说,那颗星是归途的标记。迷路的人,只要朝着那颗星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韩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归星。归途。
周长老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韩昭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因为周长老的修为高——虽然确实高——而是因为那种目光里有一种理解,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理解。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韩昭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望归城那边,不算太远。”
周长老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知道韩昭在撒谎但不打算拆穿。
“望归,”周长老喃喃地念了一遍,“望归,归星。你们那边的人,取名字都很会取。”
韩昭没说话。
周长老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朝屋顶边缘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转头说了一句:“韩昭,不管你的家在哪里,青云宗现在就是你的家。”
他跳下了屋顶。
韩昭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手里还残留着酒壶的温度。他看着那颗蓝色的归星,在心里把周长老的话默念了一遍——
青云宗现在就是你的家。
不是的。他想说。
青云宗不是他的家。这个世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片星空下,在那个有绿萝、有泡面、有加不完的班的蓝色星球上。他不能把这里当家。因为一旦把这里当家,他就会舍不得走。而他要走。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周长老是好意。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里是你家”。
他把这句话收在心里,像收一颗种子。
种子会不会发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种子埋在土里,总比暴露在风雪中要好。
【卷尾语】
“青云宗,青城小宗,立宗不过百年,门人不过百数,在青城数百宗门中籍籍无名。”
——《九域·宗门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