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了?”
哈里惊呼出声。
“没错,在海黛小姐最需要神父的时候,他失踪了。”
洛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失踪,其实算是较为体面的说法。”
“没多久,过去曾是一名人类神父的存在出现在那群‘东西’中后,修女海黛的理智就彻底崩溃,并患上了...”
“癔症。”
洛朗刚说完,科尔曼就插话了进来。
“可惜~”
“好好的女人变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脑子也出了问题。”
“既然如此,还是赶紧一死了之比较好吧~哈哈。”
“科尔曼!”
听到此言的布鲁斯忍无可忍,他布满厚实老茧的健硕手掌用力拍在桌上。
“你以前在镇上好歹也受过不少海黛修女的恩惠,是她在你因赌博输得吃不起饭时接济了你!”
“你现在又怎么能说出这种与禽兽无异的话?你还是人吗!”
“切。”
科尔曼短暂地黑下脸,对布鲁斯说的那些话不以为然,而后又快速地露出笑容。
“火气别这么大嘛,布鲁斯老兄。”
“也许,我的意思是想让可怜的海黛早日脱离苦海,以求解脱呢。”
“毕竟刚刚医生也说了,海黛的这些毛病已经严重到没救了的地步对吧?”
他看向洛朗,将手指插入额前的碎发,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
“别冲动,布鲁斯先生!”
“冷静!大叔!”
听到科尔曼诡辩的布鲁斯气得当场取下背在身后的弓就要往他身上砸,吓得洛朗和哈里连忙制止劝解他。
“你还是老样子呢,布鲁斯。”
“好人通常并不长寿,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我的布鲁斯~”
科尔曼眼里闪过狠毒,他语气不善地说道。
“不说他了。修,你和珍应该还没领取今天的食物吧?”
洛朗将身体挡在布鲁斯与科尔曼之间,向布鲁斯转移话题道。
修点了点头。
“抱歉小修,因为那家伙差点忘了正事。”
布鲁斯听到洛朗的话恍然大悟,他连忙重新背上弓,打开手里装有食物的麻袋,掏出两个红薯夹在掌中递给了修。
“还有一个是小珍的。”
“没关系...谢谢你,布鲁斯叔叔。”
修接过红薯道谢。
自父母因意外去世后,就一直是曾为父母挚友的布鲁斯叔叔在照顾他和珍,无论是有什么吃的或是好东西,都会拿来先给他们,还总是去家中帮他们打理加固门窗。
可以说,布鲁斯虽然不是他们的亲人,但却胜似亲人了,没有布鲁斯仅凭他们两个孩子,是无法在‘诅咒’后的阿勒塞姆存活下来的。
这一点哪怕是有精神创伤的妹妹珍都明白,整个阿勒塞姆,珍除了自己最亲近的就是布鲁斯。
直到今天...她才有了第三个亲近的人。
修看向艾莉卡。
一个...与他们初次见面的外来者。
修仍然无法理解,妹妹为什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艾莉卡表现得如此亲昵。
“啊,对了,还有客人们!”
布鲁斯发现修一直盯着艾莉卡那边看,还以为是在暗示自己。
他打开袋子,发现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红薯。
“不好意思...客人们,只剩最后一份食物了。”
布鲁斯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食物如今在阿勒塞姆已经是非常缺少的东西了,除了他家还有一些以前种地囤下的粮食,别人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是他在掌管为数不多的食物分配——因为本来就是他的私有物。
换作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基本都不会把自己还有食物的事情告诉别人,更不可能无偿拿出来分配给其他人。
但他是布鲁斯,是阿勒塞姆土生土长的猎人,是那个科尔曼口中的‘烂好人’。
“我本以为不会还有其他人了,从家里带来的红薯不多......”
“把我的拿去吧,我今天来之前吃过一些草药熬的汤。”
洛朗从白大褂下拿出他的那份食物,连着布鲁斯袋子里的最后那份,一起递给哈里三人。
“不必了不必了,两位留着自己吃吧。”
哈里连忙摆了摆手拒绝,他将洛朗传递食物的手推了回去。
艾莉卡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怎么行呢?你们远道而来,不吃东西的话会饿坏的。”
布鲁斯想劝三人收下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真的不用了,我们来的时候自己带了吃的,放心吧大叔。”
哈里笑嘻嘻地说道。
虽然艾莉卡和泽文是基本空手来的,但他可是在随行带的双肩包里放了不少吃的,嘿嘿。
我真聪明。
但他话刚一说完,艾莉卡就看向了他,那琥珀般的眼睛似乎并不赞同他的说法。
就连身边的泽文也皱起了眉。
要问缘由也很简单——眼下已知在阿勒塞姆食物是十分缺稀珍贵的物资,主动暴露自己有额外的食物这一做法明显是不明智的。
布鲁斯能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分配食物并不被其他人觊觎,肯定是有他自己的办法,但他们呢?
道理显然是讲不通的,除了动用暴力见血,恐怕没有别的方法了。
所以,主动暴露自己带有食物,绝对是错误的选项。
果然如艾利卡与泽文所想,在哈里说完后,身边和背后的人纷纷对他们投来视线。
有欣喜,有嫉妒,有贪婪,有愤怒......
各式各样的情绪混杂在这些视线中,似乎要把他们淹没。
“我,我......”
哈里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被这么多人盯着,他开始语无伦次。
“那就好,有吃的我就放心了。”
与其他人不同,布鲁斯听到他的话,这才表示安心下来。
“你们的食物应该不多吧,如果明天需要的话可以早上来礼拜堂找我。”
“我平时没事一般都在礼拜堂的忏悔室里调配药物。”
洛朗一手插兜,看了看三人的周围,缓缓说道。
艾莉卡与泽文立马会意,这位洛朗医生正在帮他们解围。
他话里话外,都在表达三人所带的食物并不多这个说法。
“嗯,好的洛朗先生。”
艾莉卡点了点头。
“若有需要,我们会来找你的。”
“感谢您的好意。”
泽文也顺势接话。
果然在洛朗与他们的这番对话后,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明显减少了很多。
“真是无聊透顶,我要回去了。”
科尔曼撩着头发起身,他已经对今天的‘幸存者时间’失去了兴趣。
“好的,你先走吧。”
洛朗点头,温和地说道。
一旁的布鲁斯则是板着脸没有搭理科尔曼,他还在因这赌徒的忘恩负义之言而感到气愤。
“走了走了。”
科尔曼将左手插入大衣内侧,向礼拜堂的东部出入口走去,右手高高举起挥了挥。
“希望我们明天还能活着见面,新来的‘朋友们’,以及...”
他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眼眸微微向侧后方看去。
“全阿勒塞姆最大的好人...布鲁斯。”
说完他就走出礼拜堂。
“我也要走了!”
科尔曼刚离去后,鲍勃也站起了身。
“和这群外来的‘恶魔’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无法忍受!”
“那该死的下作赌鬼,害我失去了今天唯一的食物!”
“像他这样的蛆虫就该下地狱!永远!”
他骂骂咧咧地扭动着有些富态的身体,向东门慢慢走去。
“还有你,洛朗,你也是!“
路过洛朗的时候,鲍勃冷不丁恶狠狠地说。
“你这个带来不幸与灾厄的源头!别以为你这几年免费给镇上的那些愚民看点病,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你那些诡异的医疗技术全都是魔鬼的恩赐!”
说着说着,鲍勃那上了年纪的面容变得愈发狰狞,唾沫星子飞溅的到处都是。
看上去他似乎说到了兴致上,一张嘴直至出门的最后一刻仍在喋喋不休。
“洛朗先生,你没事吧?这老人家一直都这样子吗?”
鲍勃离开后,整个礼拜堂顿时清净了不少,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哈里向同样遭重的洛朗小声发问。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洛朗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比起当初刚来阿勒塞姆没几天后鲍勃对他的羞辱,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刚刚谢谢您的解围,洛朗先生。”
艾莉卡小声礼貌地向洛朗道谢。
事不关己,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他还是站出来替他们解决了被其他人盯上的麻烦。
“不必客气,同为外来之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洛朗笑了笑,他不想看见有人和当初来到阿勒塞姆的自己一样孤立无援。
帮助他们,也是在帮助过去的自己。
与此同时,礼拜堂内剩余参加‘幸存者时间’的人全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最后剩下的只有洛朗,布鲁斯,修珍兄妹,艾莉卡三人,以及...一副理智完全丧失,在角落碎碎念的海黛修女。
“修,你带着妹妹和客人们先回去吧。”
“时间不早了,一定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家中,记住密封好门窗,不要发出任何过大的动静。”
洛朗对修说完后,转身向布道讲台走去。
“我和布鲁斯会在这里再停留一段时间,等安顿好海黛后再走。”
“好。”
修拉着妹妹从授道区出来,艾莉卡等人也从座位上离开跟上了他们。
“明天再见,大叔,还有医生!”
“再会。”
“委托人哈里,下次这种时候还请您减少发言次数,以免再出现刚才那种问题。”
哈里和艾莉卡在离开前向布鲁斯与洛朗道别,泽文也在此时冷冷开口警示起了哈里。
“路上遇到的麻烦我和艾莉卡阁下会解决,您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寻找您的家属即可。”
可能有人会觉得泽文此时有些过于无情苛刻,但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洛朗不出面的话,哈里的自曝行为无疑会招来许多麻烦。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他提出的说法是最正确,最效率,最能降低风险的。
“好的...泽文先生。”
“......不必如此绝对,泽文。”
哈里在被泽文的话浇了一盆冷水后,原本活泼的样子瞬间萎靡了下来,艾莉卡见状开口道。
“哈里先生,您继续保持您原本的行事风格即可。”
“保证委托人的心理健全,也是我们‘满月’事务所秉持的准则之一。”
“那就依艾莉卡阁下说的来吧。委托人哈里,我向您道歉,不必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既然艾莉卡发话了,泽文自然是不会再多说什么,他干净利落地向哈里道歉,并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说辞。
“啊啊?哦?好的。”
泽文突如其来的转变差点哈里没反应过来,他看向艾莉卡。
从迁序出发时,他就觉得艾莉卡不简单,现在更是如此,居然能让看上去在工作时理性无情的泽文瞬间改变自己的态度。
“喂,你们还走......”
修拉着妹妹在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三人过来,他刚开口催促三人就被一声尖叫打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尖锐刺耳,让在场的所有人忍不住捂上耳朵,看向发出尖叫的源头——处于礼拜堂角落的修女海黛。
“啊啊...啊啊啊啊......”
在尖叫完后,原本蜷缩着身体不断发抖的海黛突然用双手捂住脑袋的两侧,歇斯底里地开始喊叫。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看上去十分癫狂,就像是一位走火入魔的狂信徒。
“所有人...都逃不了...来不及了...”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主没有抛弃我!主没有抛弃我们!”
“祂将平等地赐予我们每个人死亡!”
“哈哈哈哈!谁也无法......”
“从这片被诅咒之地活着离开!”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说完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海黛又开始疯狂地尖叫,那样子看上去可怖极了。
珍紧紧抱住哥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感到害怕。
“海黛,你怎么了!海黛!”
“等等我,布鲁斯先生!”
布鲁斯朝着角落里陷入疯狂的修女飞奔而去,洛朗紧随其后,跑了两步后,他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几人。
“你们快些回去吧!海黛的癔症发作了,这里交给我们。”
说完他继续向海黛和布鲁斯奔去。
“我们快走吧,日落了就来不及了。”
修安抚着受惊的珍,带着众人向屋外的茫茫大雾走去。
哈里于浓雾中紧跟在修的身后,即便离开了礼拜堂,身后也隐隐约约传来那位可怜修女的惨叫声。
希望...人没事。
里昂,你到底在哪里?
他在心里暗暗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