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樟树叶子扫过教学楼前的广场，招新摊位前的喧闹像被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屿被同桌林浩半拖半拽地挤在人潮里，白色校服后背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湿的痕迹。
“报个学生会呗，文艺部！听说妹子多，还能看排练，比闷在教室里刷题有意思多了。”林浩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眼睛瞟向不远处挂着“文艺部”标牌的摊位，那里攒动的人影里确实晃着不少穿裙子的女生。
陈屿皱着眉往后缩了缩，书包带滑到胳膊肘：“算了吧，我怕麻烦。”他天生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场合，光是被这么多陌生面孔挤着，指尖就已经开始发烫。初中三年他永远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成绩单中游徘徊，家长会时被老师评价“文静，就是不够积极”，他自己倒觉得这样挺好，像墙角的绿萝，安安静静就好。
“麻烦个屁，填张表而已，又不是让你立马上去跳街舞。”林浩不由分说地从摊位上扯了张报名表塞给他，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快点填，我妈让我放学前必须回家，别磨蹭。”
陈屿捏着那张印着校徽的黄色表格，指尖有点发颤。表格上方“学生会招新报名表”几个字印得格外清晰，下面的“意向部门”一栏空着，像是在等一个不情不愿的答案。他正咬着笔帽犹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知是谁撞了林浩一下，林浩踉跄着往前扑，胳膊肘重重磕在陈屿背上。
“靠！谁啊？”林浩回头骂了句，陈屿却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进人缝里不见了。更糟的是，那张还没填完的报名表从手里飞了出去，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落在前方一个女生脚边。
陈屿的脸“唰”地红了。他慌慌张张想去捡，刚弯下腰，旁边又挤过来两个打闹的男生，其中一个的运动鞋差点踩在表格上。他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指尖终于抓住了表格的一角。
“同学，你的表。”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陈屿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很亮的眼睛里。女生穿着和他同款的白色校服，扎着利落的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手里也拿着一沓报名表，胸前别着“文艺部干事”的红色胸牌，正弯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谢谢。”陈屿慌忙把表格抓回来，才发现刚才的推搡让表格边角皱了一大块，还沾了点不知是谁蹭上的可乐渍，显得狼狈又邋遢。
女生站起身，目光在他手里的表格上停顿了两秒，又移回他脸上：“想报文艺部？”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不像周围其他招新同学那样热络，倒像是在确认一件需要严谨对待的事。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其实还没决定”，但看着对方那双好像能看透犹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皱巴巴的表格，指尖把纸缘捏得更皱了：“嗯……是。”
“填好尽快交过来，截止时间今天下午五点。”女生说完，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另一个举着报名表的男生，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阳光落在她别着胸牌的地方，红色的“干事”二字晃了晃，像枚小小的印章。
陈屿愣在原地，直到林浩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刚才那谁啊？挺凶的嘛。”
“不知道，好像是文艺部的。”陈屿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刚才被女生目光扫过的地方，纸页仿佛还带着点温度。表格上“意向部门”那栏还是空的，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把它揉掉扔进垃圾桶。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文学社招新啦”，有人举着动漫社的海报跑过，风里混着冰淇淋甜腻的香气和少年人爽朗的笑。陈屿把皱巴巴的报名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布料下硬硬的纸角，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走了走了，填完表我还得去买新笔呢。”林浩拉着他往外挤，陈屿被拽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文艺部的摊位。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跟人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阳光下，她胸前的红色胸牌闪闪发亮。
口袋里的表格像块小小的烙铁，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突然觉得，或许这个乱糟糟的下午，并没有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