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响了。
我把便当盒收进书包，教室里一瞬间被椅子的拖拉声和说话声填满。有人在大声喊谁一起去食堂，有人在讨论下午的体育课，有人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在放歌。每一种声音都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那些波纹不会碰到我。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摊成一片白。我把下巴搁在胳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饿。便当留着下午再吃吧。
睁开眼睛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了。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笑出声来。一个男生在角落里吃面包，耳机塞着，眼睛盯着桌面。没人注意我。
窗外的阳光太亮了，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站起来。上去吹吹风吧。
天台。
我不常去天台。倒也没有说过有什么规矩，只不过平时想不起来。教室、走廊、厕所、自动贩卖机，每天的活动范围就这几个地方，和走固定路线的NPC一样，从来不会偏。但今天教室里太闷了。大概气氛？还是别的什么。这让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或者操场了，只剩下零散的脚步声。我沿着楼梯往上走，鞋底和台阶碰撞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很规律。走到三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变了，更亮，更白。再往上走一层，推开那扇有点生锈的铁门......
风猛地灌了进来。
比走廊里的风大得多，带着空气里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青草味。头发被吹得遮住眼睛，我眯起眼，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我看到她了。
有个人靠在天台另一侧的栏杆上。
是个女生。校服外套没有扣，两边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她侧面对着我，头发被风撩起来，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颈。她的手放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扣着，很放松的样子。没有拿手机，没有看书，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天台上怎么会有别人。
门在我身后发出吱呀一声。声音比我想象中大。
她转过头来。
风又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前面，她没有去拨，只是透过那些碎发看着我。
“抱歉。”
我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手已经放在门把上，身体本能地准备退回去。这里有人了。去找别的地方吧。楼梯间也可以。或者回教室趴着也行。
“不用走。”
我停住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被风裹着，送到我耳边。没有说热情的挽留，也并非客套的礼貌，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天台这么大，站得下两个人。你不用走。
我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天台是长方形的，不算大。中间晾着几块体育课用的垫子，深绿色的，表面晒得有些发白。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的跳马箱，木头边角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还有几根排气管从地面伸出来，投下短短的影子。
我走到和她相反的一侧，靠着栏杆。
和她面对面。距离大概有十米。
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手放上去不会凉。我往下看，操场就在下面。几个学生在跑步，绕着红色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哨子响了，体育老师站在操场边上，手臂挥了一下。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风拉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很安静。
但不像那种尴尬的安静。尴尬的安静是硬的，像一块石头堵在两个人中间，让人想找话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的安静不是。更像是一种默契，你在你的栏杆那边，我在我的栏杆这边，我们不需要说话。只是待着。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又把它别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我侧过头，用余光看她。
她还是原来那个姿势，靠着栏杆，脸微微仰着。天很蓝，是那种褪过色的蓝，不刺眼，但很深。几朵云正在慢慢移动。她的视线追着其中一朵，看它从楼的这一头飘到另一头。
她在看云。
我也抬起头，试着看云。云走得很慢。刚才那一朵已经飘到屋顶后面去了，露出更大的一片蓝天。风把云撕成很薄的形状，边缘透着光。
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我的肩膀放松下来了。刚才从教室里带出来的那种闷闷的感觉，被风吹走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站在天台上，吹风，看云。旁边有个人，但她不和我说话，也不看我。
这样就很好。
风变小了一点。
“铃果。”
我转过头。
她还是保持着那个仰头看天的姿势。刚才的声音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又开口了，这一遍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音无铃果。”
她真是在叫我。就好像这个名字她早就知道，只是现在才想起来念一遍。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不冷。只是准确。每一个音节都很准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听别人叫的。”她说。
刚才。是在走廊里，还是在操场上？有人叫过我吗？我不记得了。也许有人叫过，我没有在意。但她听到了。而且记住了。
“那你呢？”我问。
她看着我，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名字。”我说。
“椎名。”她顿了一下，“椎名天乃。”
椎名天乃。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读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牙齿，再张开，像在念一句短诗。
“名字很好听。”我说。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我不是那种会夸别人名字好听的人。但她没有回一句“你的也很好听”之类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天。
远处钟声响了。午休还有五分钟结束。
风又吹过来，把体育垫子的边角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还是没去拨。
“下次告诉你。”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正在往门口走，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
“告诉你什么？”
“我的事。”她说。
我转过头看她。她还是靠着栏杆，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这次她看着我，眼睛没有移开。
“下次。”
上课铃响了。
她先从栏杆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我身边走过，推开那扇铁门。门又发出吱呀一声。我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台阶的距离。她的背影在楼梯间里一截一截往下沉，脚步声很轻。我的脚步声倒是很清楚。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页数是正确的。字是印刷体。我盯着第一行，从头看到尾，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
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下午体育课要测五十米，她最讨厌跑步了。我“嗯”了一声，假装整理笔袋，把头低下去。
因为我的嘴角在微微上翘。
不知道原因。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像大声喊出来的那种不一样。是很轻的那种。像天台上的风。像云移动了一点点。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有人笑了。
我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然后在新的一页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俩个字。
椎名。
写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划掉了。划得很轻，还能看到痕迹。
算了。留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