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我先醒了。
窗帘外面还是灰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层薄光。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送报纸的摩托车从街角拐过去,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母亲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很轻,大概还穿着拖鞋。
六点半,闹钟响了。我伸手按掉,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额前有一撮总往外翘,沾水按下去,手松了又翘起来。算了。校服昨晚挂在椅背上,已经熨好了,衬衫的领子还有一点温热的痕迹。
下楼的时候咖啡已经煮好了。母亲站在灶台前煎蛋,围裙系得松垮垮的,袖口挽到手肘。油在锅里轻轻响着,她把蛋翻了个面,动作很利落,锅铲在锅边敲了两下。
“早。”
“早。”
父亲已经出门了。他的位置空着,筷子架在筷枕上,茶杯里还有半杯茶。我拉开椅子坐下,母亲把蛋滑进盘子里,又往锅里放了两片吐司。她做这些事的顺序每天都一样,从来不乱。
“今天有测验吗?”
“没有。”
“文化祭呢?你们班开始准备了?”
“老师说还早。”
她点点头,把吐司翻了个面,烤到两面微焦才夹出来。黄油已经在盘边等着了,她拿刀抹开,四个角都抹到了。母亲做任何事都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慌张。
吃完早饭我把碗筷放进水槽。上楼拿书包的时候,经过客厅,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今天晴,降水概率百分之十。气温比昨天高两度。
“走了。”
“路上小心。”她在厨房里说,头也没回。
从家到学校十五分钟。路边的樟树正在换叶子,旧的还没落完,新的已经冒出来了,深深浅浅的绿叠在一起。风吹过来,树叶的味道往下掉,有点苦,有点好闻。校门口的值班老师站在花坛旁边,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我和他互相点了下头。
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几个人在后排围成一圈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有人笑出声。我走到自己的位置,靠走廊那列,倒数第二排,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窗台上的花换了,昨天是粉色的,今天换成白的,不知道是谁负责换的。
靠窗那列第三个座位空着。我翻开课本,开始看今天要上的内容。
没一会儿,余光里有人影晃过那个方向。书包放到桌上的声音,椅子被轻轻拉开的摩擦声。然后安静了。
我没有抬头。
音无铃果。
这个名字是上周记住的。周三放学后,我从图书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地板变成橙色。她蹲在楼梯口,在捡一个掉在地上的东西。银色的,很小,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捡起来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蹲在原地,低着头,用拇指擦了又擦。那个动作认真得有点过分,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放学的铃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谁在喊谁的名字,都被她屏蔽在外面。我在走廊这头站了一会儿,她从头到尾没发现我。随后我先走了。后来点名的时候老师叫了她的名字,我记住了。音无铃果。前面的两个字很轻,后面的两个字往上扬,像铃铛响了一声然后收住。和她本人很像。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数学讲二次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画歪了一点,有同学在下面笑。英语课讲虚拟语气,老师点名让我翻译句子,站起来翻了,老师说不错。后排两个人一直在传纸条,被老师发现,罚站到下课。第三节课的时候班主任来了一趟,说文化祭的事要开始准备了,班委放学后开会。
他一走,教室就热闹起来,有人喊鬼屋,有人喊女仆咖啡厅。后桌拍了拍我的肩膀:“椎名你觉得呢?”
“都行。”
她说我真没劲,转回去和别人讨论了。
不是没劲。文化祭这种事,小学也参加过。班里排了一个小剧,我分到几句台词,每天放学后留下来排练。大家在教室里把桌椅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当舞台。有人背错台词被纠正,有人笑场,有人从家里带点心分给大家吃。那些傍晚教室里的灯光很亮,吵吵闹闹的,我不讨厌。后来搬家转了学。新班级的同学从一年级就在一起,那个圈子已经很完整了。我站在外面,想进去,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敲那扇门。硬挤进去的话,双方都得费力,而且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人说错话,一定会有人觉得尴尬。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距离。这样大家都轻松。
午休铃响了。教室里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椅子腿刮地板、便当盒打开、有人大声问今天食堂有什么。我把便当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不饿。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几个女生还在角落里吃面包聊天,一个男生戴着耳机看视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没有人注意我。
去哪。图书馆中午人多,柜台前面排着队。操场太晒。
天台。
从教室到天台走两段楼梯。第一段还有学生在走廊里聊天,靠在窗台上分零食。第二段人就少了,到三楼以上几乎没人。楼梯间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墙上有一扇小窗,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台阶上切成一块一块的。
铁门和平时一样。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把手中间那一段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发亮。转轴缺油很久了,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我喜欢这个声音,推开门,风就灌进来,温度比楼下低,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从操场飘上来的青草气。
今天天台没人。体育垫子还晾在原来的位置,跳马箱的木头边角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地上有几片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叶子,被风推着在水泥地上打转。我走到东侧的栏杆,把书包靠在脚边,解开外套扣子,让风灌进来。
从这里往下看,操场是一块绿色的方格,跑道是红色的边框。几个人在跑步,哨子响了,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天空比早上更白了,云层薄薄地铺开,像一张没拉平的布。有几朵厚的聚在西边,正在慢慢往这边移。
我把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扣着。风吹过来,把头发撩到脑后。
没有因为心情不好才来这里。只觉得,教室里的热闹,我总是在外面的人。并没有人排挤我,是我自己不太擅长走进一个已经成型的东西。天台没有这个问题。天台上没有别人,只有风,只有天空,还有远处那些和我无关的声音。在这里可以不用说话,不用假装在听,可以把呼吸放到很慢。
云在走。第三朵正在飘过体育馆的屋顶,第四朵薄得几乎看不见。
门响了。
不是风。风吹门是哐哐的节奏,一声接一声,很规律。这个声音是涩的,拖长的,门被慢慢推开,转轴在摩擦。脚步声很轻,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走了两步,停住。
我没有转头。上次有个学妹上来晾垫子,推开门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飞快退出去,脚步声哗啦啦往下跑。今天这个不一样。这个脚步声停住之后没有立刻退。它在犹豫。空气里多了一小段安静。
然后我听到了。
“……抱歉。”
声音很轻,被风刮走了一半。但那个声音很特别,像是说话的人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把声音放出来。
我转过头。
音无铃果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指节发白。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往上耸,身体重心往后倾,随时准备退出去。
和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蹲在地上,低着头,拇指反复擦那个小铃铛。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手指和银色的光。
“不用走。”
话说出口,自己也有点意外。但她站在门口的样子,让我不想看她退出去。天台这么大,多一个人也不会挤。而且,她在走廊里擦铃铛时的那个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认真,让我觉得她不会打扰我。
说完,我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不看她。以前住在老房子的时候院子里常来鸟,你盯着它它就走,你做你的事它反而多待一会儿。
身后没有门响。
脚步声往西侧移动,室内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走了十几步,停住。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她走到天台另一侧,和我面对面,隔着大概十米。手放在栏杆上,攥得有点紧,指节还是白的。
安静下来。操场上的哨子声停了,远处有谁在唱歌,走廊里有人咚咚咚跑过去。这些声音都不在天台上。天台上只有风声,和她偶尔拨头发的声音。
云又飘走一朵。我追着云往西看,视线路过对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在看云,头微微仰着。风吹头发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风又吹,又别。手指是松开的,不像刚才攥门把那样紧。在教室里她总是收着自己,肩膀端得很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刚才别头发的动作不是,那是一个忘记了自己在哪儿的动作。
楼下操场有人喊了一声。
“铃果——!”
单杠旁边,几个穿校服的女生,其中一个把手拢在嘴边。我往下看了一眼,又看回对面。她没有反应。没低头,没动。
铃果。楼下那人喊得很随便,像是经常这样叫她。但这个名字不该被那样叫。应该更轻,更慢,让两个字之间留一点空隙。
“铃果。”
说出口了。声音不大。随后我又说了一次。
“音无铃果。”
她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听别人叫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算说谎。楼下确实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那人只喊了“铃果”。姓是我自己记住的。点名的时候,走廊里她擦铃铛的那个傍晚。
她没有追问。“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
“那你呢?”
“你的名字。”她说。
转学过来这段时间,班上主动问我名字的人,她是第一个。和老师点名,走互相认识的流程不一样。是她想知道。她的眼睛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她在走廊里擦铃铛的时候一模一样。
“椎名。”我顿了一下。“椎名天乃。”
她低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椎名天乃。在默念,一个字一个字,很轻,很慢。
然后抬起头。
“名字很好听。”
我停了一下。这句话听过很多次,班主任、亲戚、之前的同学。大部分人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在看别的地方了。她没有。她说完之后眼睛还看着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感受到客套和找话题。她只是觉得好听,就说出来了。
“……嗯。”我把脸转回去。“谢谢。”很小声。后面的字仿佛被风吃掉了。
远处钟声响了。午休快结束了。
我把手从栏杆上拿开,攥了一中午,松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僵。转身往门口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
“下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的事。”
推开铁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
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到。
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来。然后身后也有脚步声,她跟上来了,隔着几步台阶的距离,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我脚步声的尾巴上。
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字是印刷体,看了一行什么都没读进去。合上,重新翻开。
下午体育课。五十米测试。
列队的时候我站在第二排靠右,她在第一排靠左。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碎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哨子响了,队伍散开往跑道走。我跑了小组第三,冲过终点的时候风声灌满耳朵,心跳和跑道一样硬。弯腰撑着膝盖,等呼吸慢下来。
走到操场边上的水龙头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很舒服。关上水龙头往回走,路过单杠的时候,草地上有个东西在闪。
银色的,很小。
我蹲下去捡了起来。一个铃铛,钥匙扣大小。边缘有些磨损,表面很光滑,看着是被人反复擦拭过的,光滑里带着一点温润。摇了摇,没有声音。里面的小锤子掉了。不会响。
她的。在走廊里她反复擦的就是这个。
站起来。她正从跑道那边走过来,低着头,手在口袋里翻。然后蹲下去看地上,站起来往四周看。动作很急,和天台上的她完全不一样。在天台上她很安静,如同一片停在栏杆上的叶子。现在不是。现在她在找东西,步子比平时快,弯腰的幅度也大。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我走过去。她没注意到,还在低头看地上。我在她面前停下来,她先看到我的鞋,然后抬起头。
我把铃铛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单杠下面捡的。”
她看着铃铛,然后看着我。伸出手,从我手心里拿起铃铛,指尖碰到我的手掌,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她把铃铛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收得很紧,手背上能看到骨节的轮廓。
“谢谢。”
声音很小,但不像在天台上那么飘。
“不用谢。”我说。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把铃铛小心地放进裙子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它在。好像还想说什么。哨子响了,下一组要跑了。我转身回了队列。
放学后。几个女生围在教室后面讨论文化祭方案,有人拿手机搜图片给大家看,有人说预算不够,有人拿了张纸在画草图。她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是分给她的任务清单。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偶尔点一下头。
我帮几个女生把一些材料搬到墙角,搬完之后擦了擦手。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字很小。路过她座位的时候,桌角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明天。
我看了一眼。然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窗户开着,夕阳照进来,地板被切成橙色的一块一块。风吹过来,比中午凉,带着傍晚才有的湿气。我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染成淡金色。
明天大概也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