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有犹豫。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把便当从书包里拿出来,站起来。同桌正在拆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又去透气?我说嗯。她说你这几天中午都不在,是不是找了什么秘密基地。我没说话,她也没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记得吃饭。
走廊里还是那些人,靠在窗台上聊天,分零食,讨论昨天的电视节目。我从她们旁边走过去,上了楼梯。三楼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和昨天一样。但昨天不一样的是,我今天没有在三楼停,没有想别的事。我就是往上走。
铁门还是老样子。油漆剥落,把手中间磨得发亮。我伸手握住它,停了一秒。我是在确认,确认自己会推开这扇门,确认门后面有人。然后我推开了。吱呀一声,风灌进来。
她靠在东侧的栏杆上。校服外套没扣,头发被风吹起来,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她把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扣着,和昨天一样的姿势。
“来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像我本来就应该来,好像她一直在等。不同于那种焦急的等待,是那种,她知道我会来。她知道我昨天写了“明天”,她知道“明天”到了。
“嗯。”
我把门在身后合上,走到西侧的栏杆。今天我没有攥栏杆。我把手放在上面,栏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凉。然后我把便当拿出来,放在脚边的地上。她也拿了便当。两个人隔着十米,各自打开便当盒。盖子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天台上很清楚。一前一后,像在对话。
今天的便当是妈妈做的。她难得早起,把昨晚的剩菜装进盒子里,旁边塞了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厚蛋烧。便当盒底下没有便签。妈妈从来不贴便签。她把便当放在桌上就走,有时候连“记得吃”都不说。我不觉得是不在乎,大概觉得不用说吧。我和妈妈之间,很多事情都是“不用说”。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说呢。如果她把“记得吃”写在便签上,贴在我便当盒底下,我中午打开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一样。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别到耳后。然后听到天乃的声音。
“昨天说的。”
我转过头。她没有看我,还在看天空。云还是和昨天一样薄,被风往南推。她顿了顿,说:“我的事。”
然后她开始说。
“我母亲的便当盒底下,每天都有便签。”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不快不慢,好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她在说的,是她母亲。是她每天中午打开便当盒之前会看到的东西。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听。
“今天的便签写的是‘午休出去走走’。大概是因为上周我说不想参加文化祭讨论。她就觉得我应该多出去。其实我每天都在出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然后她说了。
“但她在意。”
这句话很短。说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大概是承认了什么。承认了母亲在意她,承认了她知道。承认了这个“知道”让她觉得......怎么说呢。高兴?负担?都不像,是某种需要被说出来的东西。她说出来了。在天台上,对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便当盒。厚蛋烧歪在一边,和昨天一样歪。但今天我觉得它歪得挺好看的。
“你母亲很细心。”我说。
“嗯。”天乃说。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比我会说话。”
她没有说“我不擅长表达”之类的话。但她说了“比我会说话”。这就是她表达的方式。不是直接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是在说母亲的时候顺便把自己也说了。我不知道天乃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没有。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但我记住了。
午休的时间过得很快。远处的钟声还没响,但操场上的哨子停了,跑步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回走。我把便当盒收起来,盖子盖好。天乃也在收便当。她的便当盒是两层的,饭菜分开装。她把盖子扣上,然后把一张小纸片从盒底揭下来,是今天的便签。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昨天我观察到的一样。
我站起来,把便当盒拿在手里。天乃也站起来。她往门口走了几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但说了一句话。
“明天也来。”
和昨天不同的。昨天是“下次告诉你”,是单向的承诺。昨天是她在说,我在听。今天是“明天也来”。是双向的。是她在确认,明天,我也会来。
“嗯。”我说。
她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声一截一截往下沉。我听着那个声音,没有马上跟上去。这次我想等她的脚步声再远一点。因为我想在天台上多站一会儿,把刚才那几分钟重新过一遍。母亲便当盒底的便签。午休出去走走。比我会说话。这些东西在天乃的嘴里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知道它们不轻。因为如果真的很轻,她不会放在“下次告诉你”里。
我把手从栏杆上拿开。今天没有攥紧,手指没有发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推开门,走下楼梯。
回到教室,同桌已经在座位上趴着午睡了。我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桌角,那张写着“明天”的便签还在。我从笔袋里拿出笔,在“明天”下面写了一行字。
“来了。”
就这两个字。写完我把笔帽盖上,放回笔袋。没有划掉。没有犹豫。我写这两个字不是因为要给自己看。是因为,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张便签,她会知道,“明天”到了的时候,我去了。
我翻开课本,等下午的课开始。窗外的风还是和中午一样大,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我没有看窗外。但我知道天台上现在是空的,风正在吹过东侧和西侧的栏杆,吹过体育垫子的边角,吹过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明天还会有人去。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有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