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天台门的时候,东侧的栏杆空着。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来,比昨天凉。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拖得比平时长。我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视线越过中间那些体育垫子和跳马箱,落在对面的栏杆上,那里没有人。
平时她站在那里。校服外套不扣,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听到开门声会转过头看一眼,然后再转回去。今天那里只有栏杆。阳光照在铁管上,有一小截反光。
走到自己那侧。便当放在脚边,没有打开。手搭上栏杆,碰到的时候收了一下手指,忽然感觉触感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栏杆也是温的,但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碰它,这个事实让温度变得格外清晰。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接力。棒子交接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哨子响了,有人喊了句什么被风撕碎。云在走,还是和平时一样的速度,往南。我盯着对面那截空栏杆看了一会儿,视线没地方放。它习惯性地往东侧飘,然后撞到一片空,悬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走。看过去,空的,收回来。然后不自觉又看过去。这个过程中我没有叹气,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大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一直没坐下,没打开便当。
她可能被老师叫去了。可能去图书馆还书。可能今天不想上来。有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合理。我对自己说,一个午休不来天台太正常了。我本来也不是因为她才来这里的。我一开始来天台,只是因为教室里闷,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她来之前,我一个人在这里也站过很久。那时候对面栏杆也是空的,我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便当一直在地上没有打开。午休结束的钟声还没响,我提前走了。推门的时候铁门又是吱呀一声。平时午休结束,这扇门会响两次,一次她先走,一次我跟上。今天只响了一次。回去的楼梯间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粉笔哒哒地敲。后排有人打瞌睡被点名,全班偷笑。我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往靠走廊那边看了一眼,天乃的座位空着。不只是天台不在,教室也不在。我把头转回来,继续抄笔记。抄了两行才发现自己把数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笔尖戳在纸上的力度比平时大,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校服外套扣着,头发别在耳后。她走过我座位旁边,没有停,没有看我。我也没抬头。但我知道她手里那张纸是折成四折的,边角对齐,折痕很直。因为从她进门到坐下,我一直在用余光看。她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纸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课本。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那股提着的气松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之前是提着它的。这种感觉不像是紧张或者担心,而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一根手指一直按在某个键上,直到她出现才松开。
整堂数学课我都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刻意的。是耳朵自己听的。每一双鞋子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都不一样,我在等其中一双。刚才有好几次,差不多的脚步声靠近后门,然后走过去,不是她的。
晚上回到家,妈妈在厨房烧水。水开了咕噜咕噜响,白色水蒸气从门框上方飘出来。她探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饭在锅里,我说知道了。换鞋的时候发现自己左脚鞋带松了,弯腰系好才进房间。
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便当盒拿出来。饭团还是完整的,包装纸没拆。中午没吃,现在也不怎么饿。但我拆开了,咬了一口。明太子的味道和平时一样,米饭已经硬了一点。嚼着嚼着,脑子里又浮现出天台东侧那截空栏杆的样子。它在中午的阳光下反光,和其他栏杆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它和任何栏杆都不一样。
我把饭团吃完,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铃铛。摇了摇,不会响。以前都放在口袋里,和钥匙一起,和折好的便签一起。今天想让它离我近一点。我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扣子朝上,对着窗户那边。不是需要听到声音。是今天它没有见到天乃。这个想法很没道理,一个铃铛不需要见任何人。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它只是一个小金属壳,里面是空的。但我还是把它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的时候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月光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枕头边上。铃铛被照得有点反光,银色的表面有一小块亮斑。我侧躺着看它。
今天下午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铃铛没有响,它不会响,它这辈子都没响过。但它还是振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铃铛壁上弹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震动。那个震动从下午一直延续到现在,我躺在黑暗里还能感觉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然后想到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明天她也没来呢。如果后天也是。如果她再也不来了。天台还在,风还在,云还在,我也会在。但那个天台不再是同一个天台。就像今天,什么都和平时一样,只少了一个人。但少了那个人之后,什么都和平时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明天她会来。不是猜测,不是希望。是我决定相信这件事。因为如果我不相信,今晚可能会睡不着。而我不想为一个空栏杆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