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是阴的。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我没有带伞。因为早上起床的时候窗帘拉着,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
等换好校服下楼,妈妈已经出门了,桌上没有便当,也没有便签。我从冰箱里拿了一个昨晚剩的饭团,装在塑料袋里塞进书包,然后在玄关蹬上鞋就出了门。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额头上落了一滴凉的东西。我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看不出任何要下雨的迹象,但那滴水确实是存在的。我继续走,没有折回去拿伞。
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是很细的、密密麻麻的那种雨,打在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玻璃上很快就布满了细密的水痕。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他的二次函数,后排有人小声说“下雨了”,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没带伞的人在叹气,带了伞的人在翻书包确认自己的伞还在不在。
同桌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放在桌角,然后转头看我:“你带伞了吗?”
“没有。”
“那中午怎么去透气?”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前几天问“你每天都透气”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次应该是好奇,不过这次还是感觉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她没追问,只是把那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的借你。”
“那你呢。”
“我和隔壁班的一起走,她带了伞。”
我看着桌上那把折叠伞,粉色的,边缘有一点褪色。然后我说了“谢谢”。这次的“谢谢”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谢谢”像是自动回复,是程序的一部分。这次的“谢谢”是真的需要。因为她记得我每天中午都去透气。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拿了同桌的伞,走出教室。走廊里比平时挤,很多人挤在窗台边看雨,有人在抱怨没带伞,有人在商量怎么冲去食堂。我从人群里穿过去,上了楼梯。三楼拐角处的窗户没关,雨水从窗台上溅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我绕过那滩水,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的时候,雨声瞬间变大。天台上的水泥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整个天台都被翻了个面。体育垫子被收走了,大概是早上有人来收的。跳马箱还在角落里,上面盖了一张防水布,雨水打在布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然后我看到东侧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天乃。
她站在那里,没有打伞。雨水从她头发上流下来,顺着额头滑到下巴,再滴到校服领子上。校服外套的肩膀部分已经湿透了,颜色变深了一大片。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头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水珠。但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就像是不觉得被雨淋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你没带伞?”我说。声音比平时大,因为要盖过雨声。
“没看天气预报。”她说。
我走到她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面,距离从十米缩到了半步。伞很小,只能勉强遮住两个人。我的右肩和她的左肩露在伞外面,雨打在校服上,凉凉的。但伞下面的空间是干的。她把脸上的雨水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伞。
“你的伞?”
“同桌的。”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遮雨棚下面,不对,不是遮雨棚,天台上的遮雨棚只有很小一块,在跳马箱旁边,根本遮不住两个人。我们只是站在一把伞下面。一把粉色的、边缘有点褪色的折叠伞。
然后她把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便当盒。原来她把便当放在口袋里。便当盒是两层的,外面裹着塑料袋,所以没湿。她解开塑料袋,拿出便当盒,打开盖子。蛋包饭,上面的番茄酱被塑料袋蹭花了一点,但还能看出来本来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大概是母亲觉得今天下雨,需要一个笑脸。
“你的便当呢。”她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塑料袋。饭团。早上从冰箱里拿的,装在一个保鲜袋里,外面又套了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她看了一眼,然后把便当盒往我这边递了递。“分你一半。”
“不用了。”
“我吃不完。”
我们蹲在天台门口那个小小的遮雨棚边上,其实是靠墙坐着,因为蹲着腿会酸,把便当放在膝盖上,各吃各的。然后她把便签从盒底揭下来。纸片被潮气弄得有点软,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洇开了一点点。但她还是把便签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这个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下雨也好,没带伞也好,便当盒被塑料袋裹着也好,揭便签的动作不会变。
“今天写的什么。”我说。
“记得带伞。”
我低头看着饭团,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只是一下,然后就被雨声盖住了。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在笑什么。但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是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下。
吃完饭,她把便当盒重新装进塑料袋里。雨没有停,反而比之前更大了一点。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打过来,伞根本挡不住。她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我也靠了上去。墙是凉的,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那一侧是暖的。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中间隔着两层校服外套,她的湿了一半,我的也湿了一半。但湿的那面都在外侧,内侧是干的。这个距离让我闻到了她衣服上的味道。是洗衣液。薰衣草味,很淡,被雨水冲得更淡了,但还在。和我家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大瓶装,买二送一的时候妈妈会囤两瓶。她的母亲大概也是在同样的促销日,在同一个货架前,拿了一瓶放进购物车里。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这种感觉应该说不上感动或者激动。不过是发现......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时刻,我们可能已经站在同一个货架前,伸手去拿同一瓶洗衣液。然后各自回家,各自洗各自的校服,各自穿上。然后在第二天的天台上闻到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味道。
“天乃。”我说。这是我在天台上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不是“椎名”,不是任何别的称呼。她转过头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她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我还是想问她,你每次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回家之后放在哪里。抽屉里?枕头下面?还是夹在哪本书里?你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便签的。你转学之前也是这样吗。
但我没有问。仅仅觉得现在不需要。这些问题可以留着。明天可以问,后天可以问。只要明天还是晴天,只要她还在天台上。我迟早会问。
“没什么,”我说,“只是想叫你一下。”
她看着我。过了大概两秒,把视线移回雨里。
雨变小的时候,午休快结束了。天乃站起来,把便当盒拿在手里。我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但裤子本来就是湿的,无所谓。她把那个塑料袋揉成团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我手里那把粉色折叠伞。
“明天是晴天。”她说。不是看手机查的,不是听天气预报。只是说出来。
“嗯。”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手还凉吗。”
我愣了一下。手。那天我说“手凉”的时候,她往这边看了一眼。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当时天乃的便签写着“今天有点冷”,我说“嗯,手凉”。然后她看了我的手一眼。只是一个很短的目光。但她记住了。
“不凉了。”我说。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给她看。
她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
楼梯间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我站在遮雨棚下,把手收回口袋。手指碰到铃铛冰凉的金属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雨水打湿了,指尖有点发皱。但确实不凉。铃铛还是不会响。但今天它在我口袋里的时候,我觉得它振了一下。不是因为被人摇动,是因为有人记得它。是因为那个人在几天前的随口一句话,一直记到现在。
我把伞收起来,推开铁门。下午上课前,我把那把粉色折叠伞放在同桌桌上,伞面上还挂着水珠。同桌看了一眼,
“你没用?”
“用了。谢谢。”
她把伞拿起来抖了抖水珠,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不客气”。
然后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翻到今天下午的那一页。
窗外还在下雨,但小了很多。明天应该是晴天。天乃说的。她不是看天气预报。她只是说出来。而我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