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要准备的事,是在一节班会课上正式开始的。
每年都这时候,每年都是同样的流程。班会课最后十分钟,班长被班主任点名,上讲台念学生会的通知,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表格。今年定的节目是甜品展示,做曲奇和纸杯蛋糕。人手分六组,甜品制作、现场服务、宣传外联、道具制作、海报绘制、采购汇总。
“大家自己认领,先到先得。”
话音还没落,就有人站起来往讲台走。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粉笔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表格前面的空地挤了三四层人。
有人在喊“帮我写一个”,有人踮着脚尖从别人肩膀上面看还剩什么位置。甜品组和服务组是最快填满的,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后面还有人想加,被旁边的人推着肩膀说满了满了。
我没动。对于这种一向不太想参与,觉得没必要挤。等人少了再写也一样。
后桌从我旁边挤过去的时候拍了我一下,问我想报什么。我说还没想好。她说甜品组满了,要不你去服务组。她替我挤进去看了一眼,退出来的时候摇头,说服务组也满了,只剩道具、海报、采购。我说那就道具吧。她说海报也行啊,你画画不是挺好的。我说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又挤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上蹭了粉笔灰,在我桌角拍了一下,留了个白印。
“海报和采购都帮你写了。道具那边现在过不去,待会你自己去补一个。”
后来我走过去补名字的时候才发现,道具那一行已经有人帮我填了。字迹偏瘦,是班长的。三个空格,三行不同的字迹,没有一行是我自己写的。
那天放学后,班长从讲台上下来,把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甜品广告放在我桌上。巧克力蛋糕上插着薄荷叶,旁边用花体字印着店名。她说不用太复杂,画点图案再写上班级就行,马克笔和喷胶在美术室,要用自己去拿。我说好。她点了一下头,又匆匆往道具组那边去了,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吉田已经在裁纸板了,你有空就过去搭把手。
我去了美术室,借了喷胶和一盒马克笔。
回到教室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大半,我把两张全开白纸铺在教室后排的空桌上,用胶带拼好接缝,开始打铅笔稿。第一遍构图太满了,蛋糕占了整张纸,没留写字的空。
我把纸翻到背面重新来。这一次字的位置对了,蛋糕的比例却歪了,薄荷叶大得像棵小树。
天色暗下来,值日生开始扫地,我把两张废稿叠起来垫在胳膊下面,在第三张纸上重新打线。
用直尺量边距,在纸角点参照点,然后从右下角开始往上画。先画展示柜的桌腿,再画桌面上蛋糕的位置,最后才是薄荷叶。留了左边三分之一的空白给文字。蛋糕的奶油层用曲线分层,巧克力酱顺着顶层边缘往下流,在第三层的时候拐了个弯。
画完这些,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把铅笔稿留在桌上,用喷胶压住纸边,收拾东西回家。
接下来几天,午休的座位是空的。
海报的铅笔稿定了之后,开始上色。后排有人在讨论甜品配方,宣传组在教室另一边剪彩纸,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咔嚓。我拧开马克笔的笔帽,酒精溶剂的气味冲进鼻腔,把那些声音都推远了。
粉色的奶油层先用浅色铺底,再用深一号的粉色在褶皱处加深。棕色巧克力酱的笔尖停在最浓的地方,怕洇开,手悬着不敢落笔。等第一遍颜色干透之后才敢上第二遍,在边缘用细笔补了点反光。白色高光笔轻轻一扫,杂志上那种光泽就出来了。
等颜料晾干的间隙里,我去吉田那边帮忙。
纸板搭的展示柜框架立在教室后排靠窗的空地上,立不太稳。吉田把零碎的硬纸板收集起来,按大小分成几堆。去的次数多了,不用她开口我也知道该做什么,有时候是按住框架的横梁让她画线,有时候是接过她递来的纸板裁加固条。五厘米宽的带子,贴在框架内侧的接缝处。她裁的第一条边缘有点毛,第二条好一些,后来手就稳了。每一条贴上去之前都用手掌按紧,凑近检查接缝有没有对齐。按的时候会眯眼,大概有点近视。
“之前裁坏了好几条。”她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给我看,里面已经攒了小半袋边角料,“这些本来也是废料,不裁白不裁。”
“挺好的。”我说。
“你是说裁得好还是材料好。”
“都好。”
她低头继续裁,没回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裁纸板的时候,刀片忽然打滑了。垫在下面的塑料板边缘偏了一公分,刀尖切进右手食指的指腹。先是凉,然后血珠子从指纹的纹路里渗出来,慢慢凝成一滴。吉田抬头看到,问切到了?我说不深。去洗手间冲了冲,冷水打在伤口上有点刺。位置不好,正在指腹正中,握笔、拿刀、拿筷子都会碰到。医务室老师给了我一张创可贴,肉色的,缠上去之后手指弯曲时会皱起来。
回教室的时候,吉田正在用自己的刀裁剩下的加固条。她刀下压着我刚才没裁完的那张纸板,旁边还有几条新裁好的,边缘有点细微的锯齿,和她最开始裁的那些一样。但她手上的刀片是新的,刃口在日光灯下反了一小片白。
“你的刀。”她把自己那把递过来,刀柄对着我,刀片朝自己。“这把比较快,不容易打滑。我只剩两条了,用你的就行。”
我接过来。握柄上有一点湿,大概是她的手汗。拆下旧刀片的时候发现刀刃已经钝了,在灯下看得到几个细小的缺口。我把新刀装上,握柄上还留着吉田手心的温度。
海报上完色那天,班长在走廊里拦住我。她的班会记录本封面已经卷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小纸条。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表格递过来,说各组把需要的材料报上来了,她整理了一部分,剩下的让我帮忙核对。面粉黄油鸡蛋那些,学校有指定供应商的价格表贴在布告栏旁边,对照着填就行,数字对不上的就找各组组长问。她说辛苦了,语气和发作业时说谢谢、在黑板上写值日生名字时一样。不觉得是客套,只是陈述。
表格有三列:品名、数量、预算。一部分格子已经填了数字,字迹偏瘦,是班长的。面粉三袋,每袋五百克,供应商报价是,那个格子空着。黄油两公斤,供应商报价是......也空着。鸡蛋六十个,纸杯两百只,包装袋一百五十个,一次性手套两盒,餐巾纸五包。她把能填的数量都填好了,留下的空白全是需要去对照价格的部分。
我站在布告栏前面仰头看那张价格表。表上的字很小,供应商的名字是四字片假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行号,怕看串。坐下来把数字填进去,站起来去看下一个价格。坐下,站起来。填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到自己在数来回的次数,已经记不得是第几趟了。
同桌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她把椅子拖过来跨坐着,胳膊交叠搭在椅背上。先低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表格,又看了一眼我缠着创可贴的手指,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放在我桌角。便利店里常见的那种小盒装,吸管用透明胶带贴在盒身上,还是热的。
“我今天看到海报了,画得比杂志上那页好看。蛋糕旁边那个褐色的小点,是故意做的巧克力碎屑?”
“那个是画错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看得出是真的很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设计感。画错了你跟我说干嘛,你就让我以为你是故意的多好。”
“下次吧。”
“行,下次你就说是故意的,我不拆穿。”
“中午又没吃?”
“吃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把笔放下。
“……没吃。”
她把吸管插进锡箔孔,牛奶盒往我手边推了推。草莓味的甜味飘过来。
“画海报那天你说画完就去吃。画完了又说去吉田那边看一眼就回来。从吉田那边回来又说表格还剩几行,填完再去。现在表格快填完了,牛奶也凉了又热了一次。”她把饼干棒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我要是班长,我应该给你发工资。”
“班长自己要协调场地,还要和学生会对接。”
她举起双手,表示不是要争论。“我知道,大家都忙。甜品组在为了抹茶粉的事吵了一整节下课,宣传组把彩纸剪得到处都是,吉田为了裁加固条练废了一捆纸板——我都看到了。大家都忙。”她把饼干棒叼在嘴里,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转过来给我看屏幕。是班级群聊天记录。她往上滑,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道具的加固条需要会美术的人帮忙裁一下,有没有人——」
「@铃果 你会吧?上次美术课你帮我改过构图」
「海报谁来画?要画得好一点的」
「铃果吧。她画画好。」
「采购清单班长一个人搞不定吧,东西太多了」
「班长你把价格表给铃果,她比较细心」
「有人知道铃果报什么组吗」
「她好像还没填」
「那我帮她写海报」
「我写道具」
「我写采购」
她划完了。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班长本来已经把表格抄好了,列完之后发现你来填更合适,就擦掉重新来。那边那几行数字是她上节下课重新写的。不是把活丢给你,是觉得你能做好。”
她把剩下的半根饼干棒塞进嘴里,咬下去咔嚓一声。
“宫下帮你写了海报和采购,班长帮你写了道具。我什么都没帮你写。”
她把牛奶盒往我手边又推了一寸。吸管口有一小圈唇印,浅粉色的。
“就做了一件事——提醒你吃饭。目前来看效果不怎么样。”
她把牛奶盒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趁热喝完。海报画得很好,巧克力那个碎屑很逼真。下次画错了就说你是故意的,别人看不出来。”
她背上书包,拉好肩带。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一步。
“明天中午,不管表格填没填完、海报还有没有边角要修饰、吉田那边还有没有东西要裁,你先去吃饭。去哪吃都行,但得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调侃,是认真。然后她挥挥手走了。
我把表格最后几行数字核对完,夹进班长的笔记本里。马克笔和直尺收进笔袋。海报已经晾干了,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食指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我撕掉旧的,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张新的。拆包装纸的时候,想到那把美工刀是吉田给的。她说“你的刀”的时候,不像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像是在说......这把刀本来就是你的,只是刚好在她那里。
按紧创可贴边缘,能感到里面纱布的纹理和指腹的伤口轻轻贴在一起。不疼了。只是存在。
铃铛在书包夹层里。隔着便当盒和课本,金属的凉意透不过来。但我知道它在。
这几天午休一直在忙,没有去天台。天台上大概每天都是那阵风,那几朵云,那个站在东侧栏杆的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想我为什么没去。或者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看天。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夕阳里飘成金色的雾。我把海报卷好,便当盒放在桌角,妈妈做的厚蛋烧还没吃,已经凉透了。我站在座位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凉了的厚蛋烧比热的时候甜,大概是味醂放得多了些。手指上的创可贴蹭过便当盒边缘,皱起来的那一小块布料在盒盖上轻轻刮了一下。
有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我没抬头。但我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没有刻意记住,只不过听过太多次。她在天台上的脚步声比在教室里轻,因为天台的地面是水泥,鞋底摩擦的声响不一样。教室地板上有灰尘,脚步踩过去会有很细微的沙沙声。她经过我桌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但慢了一拍。
那一拍里,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手上。没有盯着看,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在食指上缠着的创可贴上。然后她继续走,走到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拿出忘记带走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往回走。再次经过我桌边的时候,手指伸过来,把海报上被橡皮筋扎得翘起来的一角按平。动作很轻,像是怕蹭到还没干透的马克笔。按完之后她把橡皮筋往旁边挪了两公分,避开那个容易卷角的位置。
然后她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有问手怎么了,没有问海报画完了吗。只是看到纸角卷了,把它按平。看到橡皮筋的位置不对,把它挪开。
桌角那张写着“明天”的便签还在,边角已经有点卷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便签,不是我今天早上贴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是她刚才放上去的。和她母亲每天贴在便当盒底的那种便签一样大小,一样颜色。只是这张上面没有字。
我把两张便签并排贴好。一张有字,一张没有。窗外的夕阳把两张都照成了淡金色。
明天去天台。不是去透气。是去一个有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