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见草

作者:紅葉欲 更新时间:2026/6/1 10:07:36 字数:2385

连续三天没来天台。这几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自己觉得自己走不开,但每一次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到窗外的好天气,她都会想到同一件事,天台上那个人今天在做什么。

推开铁门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对不起,这几天在忙文化祭。” “本来想来的,但海报一直画不完。” “手指割了一下,不太严重。” “采购清单的数字对不上,校对了很久。”这些话在走上楼梯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排列好了顺序,一句一句,像是上台前背好的台词。

但门开了之后,一句都没说。

天乃靠着东侧栏杆,便当盒放在膝盖上,盖子掀开了一半。我第一眼看到的是蛋卷,只咬了一口,边缘的齿痕很整齐,不是被掰断的。饭团还是完整的三角形,海苔没有被撕开的痕迹。便当盒里的菜几乎没有动过,只是被筷子拨到了左边。

天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来了。”

“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这三天去哪儿了”。这些我想象中的内容都没有出现。就如同每天推开这扇门时一样。准备好的那些解释,海报、道具组、采购清单、割伤的手指,全都没派上用场。它们堆在喉咙里,然后被吞了回去。

我走到西侧栏杆,把便当放在脚边。今天不是便利店的饭团。昨晚妈妈难得没加班,做了厚蛋烧和姜汁烧肉。厚蛋烧切得有点歪,姜汁烧肉的酱色偏深,大概是酱油放多了。我打开盖子,拿起筷子。

对面的天乃也拿起了筷子。她把蛋卷夹起来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和平时一样。然后把饭团的包装纸撕开,咬了一口。竹帘的印子还在饭团表面,一颗一颗的米粒被压得紧实。她在吃了。

这三天她大概每天都这样吧。带来便当,打开盖子,吃一口蛋卷,把菜拨到左边,然后盖上盖子带回去。我想,这大概和天乃饿不饿没有太大关系,只不过是不想在天台上吃完。因为如果吃完了,等待的理由就没有了。

我把厚蛋烧夹起来放进嘴里。凉了。甜味比热的时候重。嚼着嚼着,发现天乃在吃了,没有咬一口就放下,是真的在吃。蛋卷吃完了,饭团正在一口一口变小。好像我来了之后,这顿饭才有了继续吃下去的理由。

天台上的风还是和平常一样大,从东往西吹,把天乃的头发从肩膀上吹起来又落下去。操场上的哨子声断断续续,云往南飘。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连沉默也一样。但今天的沉默里有我之前没有听到的东西,天乃在这三天里一次也没有开口问过我为什么没来。天乃从来不会说你应该来。你应该告诉我。你应该解释。天乃从不说这些话。天乃只是每天早上把便当放进书包里,中午走上楼梯推开铁门,靠在东侧栏杆上打开便当盒盖子,吃一口蛋卷,然后把筷子搁下。看着云。等。铃果来也好不来也好,等的姿势不变。不追问,不等答案,只是等。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不是风。是一个低年级的女生。穿着深蓝色室内鞋,领口的年级徽章颜色和我的不一样。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好像怕门发出太大的声响会吵到什么人。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遮着半张脸。手攥着门把的姿势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指节发白,重心往后倾,随时准备退出去。

女生看到天台上有两个人,愣了一下。她没有说“抱歉”,没有退出去。她往天台中间走了几步,走到体育垫子和跳马箱之间的空地上,蹲下来。那个位置刚好在铃果和天乃之间,不偏不倚,在十米的中点。

我握着便当盒的手收紧了。不是因为有人在,天台本来就不是我的。而是那个人站在那里。站在中间。那是放东西的地方。不是随便一个人蹲着的角落。

天乃没有看那个女生。她的视线还是放在天空上,筷子还是以同样的速度夹起饭团。好像那个女生不存在,好像天台上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知道不是。

那个女生蹲在角落里,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

我低下头继续吃便当。姜汁烧肉已经凉透了,酱汁凝在肉片表面,咬下去有点硬。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有拨。

那个女生蹲在中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存在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只有风和水面波纹的池塘。我不舒服。我并不讨厌她,只是她站在“中间”。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空地了。它被便当盒盖子的弧度定义过,被天乃走过来又走回去的脚步定义过。它是有东西的。只是那个东西看不见。

午休结束的钟声还没响,但操场上的哨子声停了。天乃把便当盒盖子扣上。她把便签从盒底揭下来,左掀,右撕,举到眼前看一眼,折两折,放左口袋。动作和我观察过的那几次一模一样。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路过我身边时步子没停。

“不是你的错。”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低头看着便当盒里剩下的半块厚蛋烧。天乃推开铁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截一截往下沉,和平时一样的节奏。

我把厚蛋烧夹起来放进嘴里。凉透了,但甜味还在。不是你的错。这句话只有五个字,但我知道天乃在说什么,不是“这几天没来是你的错”,不是“手指割伤是你的错”,不是“那个女生站在天台中间是你的错”。不是这些。天乃在说:不要觉得自己欠了任何人。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不要为没有做到的事情道歉。她把这句话放在我面前,和放便当一样,不是递过来,是放下。我可以拿,也可以不拿。

我把便当盒盖好,站起来。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天乃刚才站的位置,栏杆上有一小块被她握过的地方,没有真的能看出来,是我知道刚才有人在这里。有人等了三天,吃了一口蛋卷就放下筷子,听到门响的时候说“来了”,临走的时候说“不是你的错”。

那个低年级女生还蹲在角落里。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放在她脚边。我从书包侧袋里拿出同桌今天给我的草莓牛奶,还是热的,吸管用透明胶带贴在盒身上。走到天台中间,放在她身后的地上。没有看她,没有说任何话。没有递过去,是放下。

然后我回到西侧栏杆。天乃已经走了。那个女生还在。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便当盒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午休结束的钟声响了。女生站起来往门口走,她没有回头看我。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天台上只剩我一个人。风从东往西吹,穿过十米的距离,从我这边吹到天乃那边,没有碰到任何人。

我低头看着天台中间的地面,那个女生蹲过的位置,水泥地上有一小圈水渍,大概是牛奶盒底凝的水珠。旁边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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