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
午休换班的时候，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收银台下面，从后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那股黄油味太甜了，甜得让人犯困。走廊比平时空，大部分人还在自己班的摊位上忙，有个穿玩偶装的男生靠在窗边喝水，头套摘下来搁在脚边，脸晒得通红。扩音器的声音从正门大厅那边传过来，循环播放着什么什么班的什么什么节目欢迎来玩，混着音乐声和笑声，整栋楼都在嗡嗡响。
我没有走正门。侧楼梯那边安静得多，越往上走越安静。到了四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铁门还是老样子，油漆剥落，把手中间磨得发亮。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风灌进来，比楼下凉。
天台上没有人。体育垫子和跳马箱都搬进了仓库，水泥地面显得比平时空旷。我走到西侧栏杆，手搭上去，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操场被改成了步行街，章鱼烧的摊子冒着白烟，有人举着扩音器在喊什么，音乐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被风撕碎了传上来，听不真切。
围裙的带子是早上同桌帮我系的。从身后把带子拉紧，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好了。我当时想说有点紧，但她已经转身去端盘子了，脚步很快，围裙口袋里插着的圆珠笔在她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后来一整个上午，那个蝴蝶结都在我腰后勒着。还没到不能忍的程度，但是每次弯腰从抽屉里拿零钱、每次抬手把甜品递出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层阻力。
我试过自己解开。收银台前面暂时没人的时候，我反手去够那个结，手指碰到带子的边缘，但够不到蝴蝶结的中心。试了两次，指尖都从带子上滑开了。收银台前面又有人来，三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要买几个纸杯蛋糕，我只好把手收回来。
后来带子忽然松了。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手指勾住蝴蝶结的其中一边轻轻一拉，带子就开了。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留。我感觉到腰上的压力松开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我转过头，只看到一个背影：校服外套没扣，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往后飘，手里端着一摞空盘子，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天乃没有回头，从门口拐出去就不见了。
我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松开的带子重新系好。这次不是蝴蝶结，我换了个活结，手指一拉就能开的那种。同桌站在甜品展示柜旁边，手里端着托盘，正看着我。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走过来把托盘里的一杯果汁放在收银台旁边。
“忙完了喝。”她说。
“谢谢。”
她已经转身去送下一桌了。围裙口袋里的圆珠笔还在晃。
现在站在天台上，腰后的活结还在。风从东往西吹，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有拨。铁门又响了，天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走到东侧栏杆边上，把纸杯放在栏杆平台上。两个人隔十米站着。楼下有人在用扩音器喊什么，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好像是隔壁班在搞什么游戏活动。
“围裙，”天乃忽然开口，没有看我，正在看天空，“刚才松了吗。”
“松了。谢谢。”
天乃没有回答。她把纸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风把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吹起来，校服外套的衣摆一下一下拍在腿上。我忽然想起那个低年级女生，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推开天台门走到中间蹲下来，后来再也没出现过。现在每次推开铁门之前我都会先看一眼中间有没有人。确认那里是空的之后，心里会轻轻松一下，确认了某样东西还在原位。
“上次那个人，”我说，“没再来了。”
天乃把纸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嗯。”
“如果以后还有别人来呢。”
这句话的语气和我平时应答“好”“都行”“没关系”时一样平。但我不是随便问的。那个女生蹲在中间的时候，我握着便当盒的手收紧了；她离开之后我把草莓牛奶放在她身后的地上，和天乃把东西放在天台中间一样的动作。这些事我和天乃从来没有讨论过，但我想知道......想知道这个天台对她来说是不是和我一样。
天乃看着天空。云正从体育馆上方往南飘，边缘被午后的光照成淡金色。“天台不是我们的。”她说。
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天乃从不说谎，也从不说好听的话。她说“天台不是我们的”，不是因为她觉得没关系，而是因为她在陈述事实。这个天台是学校的，谁都可以上来，低年级女生可以，晾垫子的学妹可以，任何人只要推开铁门就能站在这里。
“嗯”。虽然我语气和平时一样，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我知道它不是我们的。但我希望它是。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继续看着操场。章鱼烧的摊子前排了几个人，有人举着零钱在等找零。扩音器又响了一轮，声音被风吹散了。天乃大概听不到我那层意思，但没关系。我说“嗯”的时候，把那句话也一起收进了“嗯”里。风从东往西继续吹，天台中间空着，和平时一样。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楼下传来。天乃把纸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放在栏杆平台上，从栏杆边起身往门口走。路过我身边时步子没停。
“明天见。”
我转头。天乃已经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了，脚步声一截一截往下沉。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操场。章鱼烧的摊子开始收了，步行街上的人比之前少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同桌正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看到她低头把五十元的硬币和一百元的分开，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围裙口袋里的圆珠笔还在，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笔尖在布料上洇了一小团蓝色。
同桌抬起头看到我，把零钱盒的盖子盖好。“刚才有人找你。”
我接过零钱盒放进抽屉。“谁。”
她低头继续整理硬币。“不重要。曲奇刚出炉，趁热吃。”
我从展示柜里拿了一块曲奇。还是温的，边缘有点焦，咬下去很脆。同桌没有再看我，已经端着托盘往门口走了。
我把曲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站在收银台后面。
下一个客人走过来，说“两个纸杯蛋糕”，我说“好”。腰后的活结贴着校服裙的腰带，不紧，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