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风很大。
推开铁门的时候，门差点被风从手里拽出去，头发糊了一脸，便当盒险些没拿稳。天乃已经在东侧栏杆了。她背对着风，校服外套紧贴在身上，头发被扯得横着飞。两只手都放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往上耸着。便当盒放在脚边的地上，没打开。
我走到西侧栏杆，背对风站着。风从背后推过来，我把便当盒打开一条缝，盖子被吹得差点翻过去，赶紧按住了。饭团表面的海苔被风吹得边缘卷了起来，米饭已经开始发干。我把盖子合上，转头看天乃。她还是那个姿势，看着操场。沙子被风卷起来，跑道边上那排单杠嗡嗡响。
“走吧，”我提高声音，“换个地方。风太大了。”
天乃转过头看我。她眨了眨眼，大概是被沙子迷了眼睛，点了点头，弯腰把地上那盒没打开的便当拎起来。我跟在后面，铁门在身后关上，风被关在外面，楼梯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耳鸣感。天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便当盒拎在手里轻轻晃。她校服后背上沾了一点铁栏杆的锈迹。
从侧楼梯下来，穿过操场后面的小路。教学楼挡住了风，空气一下子稳了。头发不再往脸上扑，校服裙也不再被吹得啪啪响。阳光照在小路上，路边的杂草被之前的午间阵雨打湿过，踩上去软软的。天乃的室内鞋踩在一小滩积水旁边，绕了过去。我也绕了过去。
樟树在小路尽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根从土里隆起来，形成天然的座位。树冠很密，把阳光筛成碎光，地面上的光斑在慢慢移动。风在这里被树叶卸掉了力气，只剩下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气流。空气里有樟树特有的清苦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天乃站在树根旁边，抬头看树冠。树叶的阴影落在她脸上，一块明一块暗。
“这里不错。”她说。
“没有风。”我说。
她在树根上坐下来，和我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蛋卷整齐地码在米饭旁边，筷子搁在盒沿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卷放进嘴里，慢慢嚼。我也坐下来，重新打开便当盒。饭团的海苔已经彻底软了，黏在饭团表面，咬下去没有脆的声音，咸味还在。
樟树的叶子一直在响，沙沙沙，很密，从头顶铺下来。远处操场上的哨子声被隔得很远。树下很安静，但不像天台上的那种安静。天台上是空的，风从东刮到西，中间什么也没有。这里被树根、树冠、碎光、落叶填满了，声音也是满的。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哨子声、天乃嚼蛋卷时偶尔发出的很轻的咀嚼声，叠在一起。
天乃把蛋卷一块一块吃完，然后开始吃饭。她先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夹起一小撮，放在蛋卷原来码着的位置上蘸了一下残留在那里的酱汁，然后送进嘴里。这个顺序我观察过很多次，每次都一样。
“天台上。”天乃忽然开口。她低着头看膝盖上的便当盒盖子，手指沿着盖子的边缘慢慢划过去。盖子边缘有一小道划痕。“以前觉得风只是在那里的东西。和栏杆、地面一样。”
她顿了顿，手指在划痕上停下来。
“最近觉得吵。”
她把筷子搁在盒沿上，抬起眼看着树冠缝隙里的天空。“站在栏杆边上，风从后面推，不扶着就会往前走。前面没有东西。”
天乃把便当盒盖子扣上。咔嗒一声。
“所以你今天没打开便当。”我说。
“嗯。怕被吹走。”
她把最后一口饭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我把饭团吃完，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
风穿过树冠，带下来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天乃膝盖上。很小，叶脉还很清晰。她低头看了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然后搁在树根上我们之间的位置。
“放在这里不会飞走。”她说。
我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它安静地躺在树根粗糙的表面上，确实不会飞走。天乃把便当盒盖子重新打开，她把盖子内侧贴着的便签揭下来看了一眼。是今天母亲写的，刚才在天台上风太大，她没心思折好收进口袋，又贴回去了。现在她把便签重新揭下来，对折了一下。然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片叶子。
我把叶子从树根上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天乃用那张便签把叶子夹在中间，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和每天放便签的位置一样。然后她把便当盒盖子扣上，筷子搁在盖子上，从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子上沾的树皮碎屑。我也站起来，膝盖后面的布料被树根硌出了几道印子，用手抚了几下没抚平。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
回到教室，同桌正趴在桌上。看到我进来，她坐直了一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你头上有个东西。”
我伸手去摸，摸到的都是自己的头发。她站起来，从我头发上摘下一小片樟树叶子，放在我桌上。叶子很小，边缘有点枯了，叶脉还很清晰。她的手指碰到我耳朵，有点凉。
“去哪儿了。”
“樟树下面。”
“风这么大你去那儿？”
“嗯。”
同桌看了看桌上的叶子，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翻开课本，找到书页之间的缝隙，把叶子放进去，用手掌压了压，合上书。她坐回自己座位，继续趴下去补觉，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把便当盒放回书包里，手指碰到夹层里的铃铛。它在。不会响。拿出来摇了摇，还是不会响。放回去，拉好书包拉链。口袋里的包装纸还在，刚才吃完饭后折好的。
窗外风还在刮，比中午小了一些。操场上那排单杠不再嗡嗡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