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善良我们是好人

作者:彗星袭月 更新时间:2026/9/21 17:39:09 字数:6346

“那——你们——”

难得遇到一个不是穿一身全白的人,陈疏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他开了口,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目送女人兀自回到屋里,扶出一个满头银丝,体态佝偻的老人。

“爷爷,赶上了,正好来了个冷冻人,你放心跟他去就好。”

女人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却像是在絮絮叨叨,她给老人披上了一件面料粗糙的白大衣——太大,像是个壮汉该穿的衣服;又不够白,像是把棕色的大衣一直穿到褪了色。

似乎是担心遮得不够多,女人又给他戴了一顶同样褪色发白的宽礼帽,老人也不推脱,很配合的穿上了这不合身的旧装,在穿上白大衣的时候,老人的手腕上露出一个漆黑的手环,那个手环扣得很紧,几乎是嵌在了他的皮肤里。

大衣跟礼帽对枯瘦的老人来说都太大了一点,以至于穿上这副行头以后,他看起来反倒像是个乱穿衣服的小孩,帽檐稍微往下一垂就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面庞,他颤巍巍的直起身子,确实和那些穿白袍的怪人们有几分相似。

“啧,好像还是差了点?”女人嘟囔了一句,从屋里提来半桶白漆,老人还是没太大反应,静静的站在那,任由女人像刷墙一样把白漆涂遍他的全身。

在女人做这些事的间隙,一大群“老顽固”聚了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老人的身上,看着那一身滑稽的白衣,眼中尽是悲伤的神色,气氛霎时变得分外凝重,像是在默哀。

“还是到时候了吗?啊……那也不坏,至少赶上了……”有个年轻人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宁静,但身边的老人猛地捶了一下他的后腰,给他使了个严厉的眼色,他只好不再多言。

这些老顽固的衣着都很旧,洗不掉的污垢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出衣服的本色,他们手里提着一些工具,似乎是捕鱼用的,那制式完全是“古代”的样子,却又带着一股来自这个“未来”特有的怪异感。

那些布满孔洞的容器应该是鱼篓,孔洞之间带着胡乱焊接的痕迹,锈色里残留着一点或蓝或绿的漆。

渔叉和其它刀具同样长得莫名其妙,怎么看都不像是专为打鱼而制作,倒像是先搞到了无数把制式相同的匕首,经过简单的捆绑和长年累月磨损,才变成了他们手中的样子。

还有外壁极厚的圆柱形笼罐,长短粗细不一却被粗暴连接到一起的铁链,带有鲜艳黄铜色泽的渔网底坠……陈疏总觉得,这些工具曾经有着别的用途。

他的回忆里有过这些工具,也有过人们在使用它的画面,只是那画面似乎并不来自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反倒像是来自于更久之前的,带有回忆和记录性质的黑白影像。

“额……好的,老先生,我一定带您过去——你们呢?你们还有谁愿意去植入……”

陈疏拉着老人的手,又扭头看向围聚的老顽固们,礼貌性的问了一句之后,他就不敢说下去了,那些悲伤的眼睛在听到那句“你们呢”,忽而躁动了起来,他看到有些明晃晃的东西指向自己。

“他们不想,以后也不会想,最近到日子的人只有我。”老人在陈疏耳边缓缓说着,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如同一台失修的收音机,“不用问其它人,带我上路就行。”

回来的路很顺,老人的装束让他很好的融入了这个苍白的世界,陈疏却是越来越不舒服。

他很清楚,那种不舒服不是来源于什么疾病或是外界的干扰,而是来自……感受,来自一种对环境的感受,“接引者”也好,“老顽固”也罢,这个时代的人大概还有各自的执念和爱恨,那些都是与他无关的,尽管总有人试图为他解释,但他仍旧无法理解,他只觉得,这座城市不像城市,这里的人不像人。

有几次,陈疏试图偷听市民的自言自语,有相当一部分人总是在指挥某种行动,或者进行某种号召,而其中的一小部分人——尤其是小孩子,他们的嘴里只有近乎非人的怪叫,那实在难以被称之为“语言”。

实验室门口,几个接引者似乎知道陈疏一定能带人回来,于是早早就在那候着,见到老人,他们便顾不上陈疏,走在最前头的接引者挽起老人发白的袖子,露出下面的黑色手环:“姓名?”

“朱梓涵。”

“最后几个还在世老兵里有你吧?我看看你的端粒检测环——啊?快,来!时间不多了,你必须马上进行植入手术才有机会——冷冻人,得辛苦你晚点再做植入了。”

手环上的数据让接引者紧张起来,他们一拥而上,把老人平躺着举起来,像医用转运床那样平稳而迅速的抬进了实验室的走廊尽头。

“我就知道你干得成这件事,所以关于你植入净土的问题,你肯定想好了吧?等他出来以后,你可以马上躺进去,一个美好的世界在向你招手,那时候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比如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病房里响起了细微的敲击声,周媛留在门外,把手揣进袖子里,她话音落尽,面纱下透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笑意,似乎对陈疏的回答很有信心,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方块,掰开一半递给陈疏,拿着另一半绕过面纱,囫囵塞进嘴里。

陈疏试着尝了一口,这方块没有任何味道,也几乎没有口感可言,它入口就完全融化了,滚滚流入食道:“像是不解渴的水,完全没有吃东西的感觉。”

陈疏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奇怪的方块。

“对,现在是这样的,没味道是为了让它以后可以有任何味道,只要有了净土,它就可以变成任何你想吃到的东西,不过得苦一苦你了,让你多等几分钟,你千万要按捺住——”

陈疏的归来似乎让周媛轻松了不少,好像只要他带了一个人回来,她就完成了一个分外沉重的任务,而现在的对话,就是她收获战果的冲锋号。

然而,对着这样一张如释重负的脸,陈疏实在没法昧着自己的本心,单纯为了回应她的期待而去接受这个他仍然没有搞懂的事物。

“我想再等等,出去见到了那些老顽固生活的世界之后,我觉得他们好像……更正常一些……”

“凭什么?你可是去了海边又带了老顽固回来的冷冻人,凡是带得回老顽固的冷冻人都是愿意植入净土的人,怎么会有例外?我明明把净土的技术和好处全部告诉你了啊,它就是很美好也很安全的!哪怕你想过的是老顽固的那种生活,植入以后你也照样能过得比他们自己都,都……都老!”

一改方才的自信,周媛震惊于陈疏的拒绝,没有任何一个会像陈疏那样,在见证了老顽固的生活以后还会继续抵触这项技术——准确的说,无论是出去过的冷冻人,还是带回来的老顽固,从来都没有人拒绝的净土。

“像你说的,我冻了太久,已经冻失忆了,我不知道我当初的想法和经历,也没有任何的愿望、任何的追求。刚才我看了你们住着的这个白色的城市,它让我很不舒服,无论是建筑还是人,我都觉得异样……我不明白我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对你们知之甚少,我不想贸然做这样的决定。”

“我说的还有哪里不明白吗?你纠结的问题从来都不算问题。选择权一直在你,可让你们这些冷冻人植入净土是我们接引者的追求。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没关系,净土自然会帮你找到你最想看见的;活在这个白色的城市觉得异样,也没关系,因为那些都是暂时的,做完植入以后,这一切白色的建筑就都跟你无关了,你会自然而然的,实现一切愿望。”

身后的病房里传来了细微的叮当声和电流声,周媛一手揣在胸口,另一手朝陈疏摊开,再次展示出那块芯片。

“可是,人真能在不知道自己愿望的情况下被实现愿望吗?”

“嗯?”像是受到了一下电击,周媛猛地抽回她的手,芯片随即从颤抖的掌心脱落,她下意识的扑向那个正在坠落的白色小方块,这又慌乱又没轻没重的动作险些让她整个人扑到陈疏身上。

在确定掌心还有熟悉的棱角触感以后,周媛立刻回答了陈疏的问题,但语气却全然没有刚才那般自信了:

“能的,肯定能,而且,肯定会越来越能……你顾虑的是你的失忆对吧?那么我们帮你找回记忆就是了,你的想法和经历我一时半会没法告诉你,冷冻舱里有留档你记忆的数据,但筛选和分析记忆是件很麻烦的事,不过,如果找回你的记忆能够让你同意植入的话,我一定帮你找——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我会尽快,毕竟植入净土这种事,能早一秒是一秒,我希望你能做旧时代的净土居民,而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最后一批。”

“最后一批是什么意思?是……啊,因为你们接引者不能植入净土吗?”

疑问刚说出口,陈疏就想起今天早上,那座“执行医院职能的建筑”前的接引者对他说的话,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疑问戳到了周媛的痛处。

那个二十一年前的女婴,想来就是她了,回想起今早的见闻,陈疏忽而意识到,其它接引者要么眼角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皱纹和老年斑,要么一开口就很明显是中老年人的音调,唯有眼前的周媛,从被解冻的那一刻开始陈疏就觉得她意外的年轻。

“对,我的体质没法让我植入脑机接口,这里所有的接引者都这样,在所有人都该植入净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时候,我们像是被这个时代抛弃的人,只能暂时活在没有净土的白色的世界里,不过——

“不过我们也很快就会见到净土的,我们接引者呕心沥血,马上就要让净土进入4.0的时代,这是无接触式的脑机接口,只要净土4.0的基站落成、启动,这座城市、乃至城市之外的的所有人——无论有没有植入脑机接口都会见到净土!我们接引者也好,那些老顽固也好,你也好,都会有一个好未来的!”

不出所料的,起初周媛眼里一下子就噙满了泪水,但意料之外的是,她想到了净土技术的新进展,想到了不远的将来自己也要如愿以偿,竟然越来越激动,以至于说到“好的未来时”,她直接笑出了声。

她形同单线程的机器人,想到一件事就说一件事,说起一件事,就会把上一件抛在脑后,她一边说,一边拉着陈疏走到实验室的门口,刚才的所有争论都随着她最憧憬的事物而烟消云散了。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栋建筑上,那栋建筑也是全白的,像一座尚未完工的高塔,周围密密麻麻的围了一圈脚手架,隐约有十几个晃动的人影在脚手架间敲敲打打,上面似乎还有很多纠缠在一起的仪器和设备,陈疏一概不认识。

“那里,就是净土4.0的基站,我们已经到了最后的调试阶段,净土4.0的时代已经是指日可待!但你们任何一个有条件植入的人都不该等到那一天,因为净土实在太过重要,植入的事越早越好。

“你相信我,无论在什么时候植入,你将来都会后悔为什么没当初没再早一秒见到那个属于你的世界——真的,你快点做决定吧,只要你给出任何一个肯定的回复,我们立刻就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陈疏眺望那座未完工的基站,总觉得它有些不对劲,当他把目光转回身旁的周媛时,周媛那迫切渴望回应的眼神又让他难以招架。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完全不设防吗?你们,就这么张扬的把它放在城市中间?甚至连个围墙都没有?”

虽然觉得奇怪,但陈疏其实并不在意他们不给基站设防的理由,他这么问只是想尽可能岔开话题,回避那个是否植入净土的抉择。

茫然、抵触,以及其它难以形容的异样始终笼罩在陈疏心头,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同意还是反对。他不敢直接拥抱这门对他而言过于诡异的技术,又没勇气和理由直接拒绝这份怎么看都没有阴谋的好意。

如果周媛表现出任何强迫他就范的意思,陈疏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并拿出足够恶劣的态度去反抗她。偏偏周媛只是反复的催促他做出决定,又不带掩饰的显露她期待的回复,那种病态的热情和憧憬,实在令他难以做出直白的回绝。

“为什么要有围墙?净土那么好的东西,从来都没人会想破坏它。把基站完整的展示出来,看着它一点点落成,反而能让我们接引者更有盼头,当然啦,盼头终究不是能立刻兑现的目标——所以这些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东西,你不必到了4.0的时代才过上好日子。

“你真的很幸运,比我们都幸运,我都这么说了,你现在肯定同意植入吧?对吧?快点,就一句话,不,就一个字,甚至话都不用说,点个头就行——”

周媛的嘴上和脚下都在步步紧逼,迫使陈疏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后背抵着墙壁。

二人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那双毫无敌意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陈疏时,便也平白升起一股不似人形的僵硬,令他心里发毛。

“你们……就这么笃定净土是最好的?我不是说净土能让人看到什么景象的事,我的意思是——刚才我也说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你们生活的世界……你不觉得那些植入了净土的人,看起来像一群怪物吗?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我感觉他们只会发出各种诡异的叫声,连人话都讲不清楚。”

“他们怎么成‘怪物’了?你眼里的怪物就是过上好日子的人吗?”

周媛一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瞳孔猛烈的收缩,而后双手死死按住了陈疏的肩,几乎要把陈疏按得跪在地上,在这样近的距离里,陈疏得以看见她面纱下咬牙切齿的怒意:

“我看出来了!你这不是在顾虑,你是在攻击我们、反对我们,你为什么要反对我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冷冻人复活,然后让他们植入净土吗?因为我们善良我们是好人!我们现在有条件让所有人都永远快乐、永远幸福,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净土可是一项已经造福了绝大多数人,并且马上就要造福全人类的伟大事业!我们害你有什么用?害你能让净土4.0早一秒实现吗?”

周媛突如其来的失控让陈疏措不及防,他还想辩解什么,但本来就没有太多信息的大脑根本没能做出任何有意义的回应。

紧张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手术室里的叮当作响归于平静,老人在接引者们的簇拥下大跨步的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满面红光,如获新生,因年迈而浑浊的双眼,此刻像是孩童初睁的眼眸,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惊喜。

“骛儿!我就知道你没事,他们都说你像疯子一样,无药可救了,可现在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阿萍也是,自从你们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盼着你们能恢复正常,能健康的回来,现在我放心啦,你们确实没事,”

见老人已经完成植入,周媛匆忙躲到一旁,给老人让出一条道,于是老人很自然的握上陈疏的手,落下两道热泪,嘴里念叨起陈疏不认识的人名,

“我的时间不多啦,回去后你们要对朱芸好点,别再一惊一乍,别吓着她,你们应该心平气和的跟她好好聊聊,如果她也同意的话,就带她来——不,还是算了,算了吧,她应该有她自己的生活才是——”

老人似乎还有数不清的话,想要说给看不见的人,可他说到一半,那双闪烁得出奇的眼就闭了下来,他像拔了插头的机器,直挺挺栽进了陈疏的怀里,无论陈疏怎么呼唤和拍打,老人都醒不过来。

“各位!各位!特大喜讯——呃,你不用喊他了,没用的,他的基因端粒消耗殆尽,用你们古人的话说,就是大限已至,寿终正寝了,”

一个中年接引者飞跑着挤进人群,见气氛不对,便收起刚才的喜悦,换了一副强装哀伤的口吻,“这些老顽固总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想起来要去净土看看,如果来的是年轻的他该多好,这样他就有几十年的时间能够像弥留之际那样快乐了——你说他们怎么不开窍呢?”

中年接引者伸出双臂,陈疏知道他的意图,却把老人的尸体护得更紧,这个人给他带来的不安更加直白,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戒备。

直觉告诉他,把老人的尸体交出去并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他态度一强硬,这些接引者就会露出阴谋败露的嘴脸,进而向他透露出什么。

然而他的直觉是错的,见陈疏不肯交出老人尸体,中年接引者竟然直接作罢,扭头看向围聚在周围的接引者,刚想开口宣布刚才的“特大喜讯”,就又被周媛的诉苦给打断了。

“各位,我们说正——”

“他答不出来的,因为他自己也不开窍,要不你们再劝劝?我是劝不动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他这么特殊,你们解冻的人都是一下子就同意植入了,偏偏换我来做的时候就出乱子……”

“他不开窍也不要紧,周媛,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和执念,不管你做了多少我们都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还有古代的朋友,我们没精力再劝你,也没必要再劝你,因为——咳咳,各位!说正事!我们的基站马上就要完工啦……”

中年接引者的目光扫过周媛、扫过陈疏,最终落回到众接引者身上,他又说了一大串陈疏听不懂的专有名词,每句话都能引起接引者们的激烈回应。

他唯一能听懂的就是,建设基站的那群接引者似乎发现了一个很激进的好方法,能用及其简单又有效的方式大幅缩短净土4.0的建设——快到几乎明天早上就能投入。

尽管这样会让净土4.0的启动变得缓慢,基站也可能存在诸多潜藏的问题,他们还会面临一段介于净土和现实之间的过渡,但净土的诱惑近在眼前,他们等不起,建设基站的接引者知道所有人都会做出那个尽可能快的选择,于是直接宣布——明天早上,就正式进入净土4.0的美好时代。

话音未落,令鼓膜震颤的掌声和欢呼就将陈疏吞没,陈疏从来没见过接引者们露出这样惊喜的神情,近乎狂欢的气氛笼罩着接引者们,他们庆祝着近在咫尺的美好未来,而庆祝的方式是那样的原始又直白。

不知是要与压抑的过去做个告别,还是要为美好的明天做个准备,接引者们不约而同的涌入实验室里,显然已经没人在意这个不开窍的冷冻人和死去的老顽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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