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完蛋了

作者:彗星袭月 更新时间:2026/10/3 23:19:28 字数:6033

这些人怎么全都这样——陈疏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还抱着老人的尸体,起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不觉得现在走进实验室里是什么好主意,然而除了实验室和海边,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索性就回到那片废墟去,给老顽固们一个交代吧。

至于老顽固们见到老人的尸体会不会怒不可遏,进而引起一场可怕的争端,那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陈疏不了解这个世界对死亡的态度,但就他自己的观念而言,老人这毫无预兆的死亡,无论如何都是有些离奇的。

嗯,“死要见尸”,也算是给老顽固们一个交代。

这一路上,老人的尸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刚才那半块没有味道的食物似乎有不少的饱腹感,但架不住刚解冻的身体还是太过羸弱,没走多久陈疏就气喘吁吁,险些脚下一软倒在路边。

“看!我说的没错吧?你们都该听我的,宝藏埋到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你是对的,等会都听我的口令,等下用这冲车撞开城门,记你们头功!”

“很快了……等我突破封印,你们三个都会死在这里!”

“唔,啊呃呀……哈嗯,咦嘟咂呵嘘?啧噜哇呐呼噢!”

四个膀大腰圆的市民扛着棺材大小的白箱子,一路各说各的话,径直来到陈疏和老人的身边,他们嘴上说着仿佛不是来自同个世界的句子,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一致——他们很默契的一齐伸手去夺老人的尸体。

陈疏起先还试图继续护着,但双拳难敌四手,市民失焦的眼里透出呆滞得近乎无机的笑意,不怒、不恼,仅仅只是一直机械性的争抢,就让陈疏无法应对。

老人的尸体被他们利索的装进棺材,一行人随即迈开步子,任凭陈疏怎么去追、去抢,甚至试图把整个棺材掀翻,他们都不为所动,只是一次次摆正棺材里的尸体,恢复到抬棺材的动作,而后一直前行,直到晃晃悠悠的消失在道路的转角。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没做成,即使试图做出些反抗的动作,回应他的也只有机械性的纠正,陈疏只觉得无可奈何。

这里对他好吗?他融入不了这里,这里的人无法交流,这里的人永远都在做着难以理解的事,他们总是执拗的认为,他会急不可耐的拥抱一个他实际上完全接受不了的事物。

可是这里对他不好吗?接引者们解冻了他,他们的热情不像假的,他们似乎真的很上心的,想把自己认知里最好的事物都给他,周媛的那句“因为我们善良我们是好人”,陈疏只觉得诡异,却又无言以对。

他否定不了净土的好处,也否定不了接引者们表露的善意,但是他也同样否定不了自己面对净土和接引者时强烈的不适。

停不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那些苍白的人影穿行在陈疏的周围,时而如鬼魅般飘忽,时而如恶兽般暴戾,可是若要定睛去看他们的眼,就会发现他们眼中透出的都是相同的空洞。

有时他想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就会释怀片刻,但更多时候,他都在把事情往诡异的地方想。

陈疏忽而觉得,很快就会有其中几个说不出人话的市民要怪叫着扑上来,像野兽一样把他吃干抹净,想到这时,莫名的期待短暂胜过了心中的不安——

“如果接引者和市民们真的有什么阴谋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的做出选择,拒绝他们提供的一切了……”

可这个念头并没有在陈疏脑子里留住太久,他很快就意识到,如果这群接引者和市民都想害他,光是刚才争夺尸体的那四个人都足以让他生不如死。

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还是恐惧战胜了一切飘忽不定的想象,陈疏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狂奔起来,他哪都没去,哪都去不了,他以极快的速度跑完了早上不知走了多久的路程,气喘吁吁的回到了那片脏兮兮的沙滩上。

天仍是蒙蒙的,一切都比刚才暗了不少,但他不敢确定现在就是太阳落山的时候,因为天边没有太阳、没有山,没有晚霞,是一整块渐变的灰。

“啊?他们没放过你吗?”那扇早上被陈疏叩开的门,此时只露出一条能够把脸探到外面的缝,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溢了出来,中年女人还是那副令人生畏的模样,她看见陈疏,先是惊讶,而后警惕起来,门后隐隐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是说,他们其实已经放过你了?”

“骛儿、阿萍和朱芸是谁?”

“我爷爷是这么叫我爸、我妈和我的。”

“那你爷爷留了遗言,他让你爸妈对你好点,他说要让你知道,你爸妈都活得好好的,都没有变成疯子.......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只说到这,就……就去世了,那些植入净土的市民抬走了他的尸体,但我拦不住……节哀。”

得知至亲过世的朱芸脸上没有太多伤感,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示意陈疏进去。

屋里开了一盏两得有些晃眼的台灯,对着天花板就能把这个小集装箱房子照得比早上还亮,挨着灶台的水槽里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和鱼鳞,窗外是一排排架子,上面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开膛破肚的鱼和其他海洋生物。

“他们两个……在我们这里跟去世也没什么区别了。”朱芸皱了皱眉,把水槽里的散发腥味的东西全部用抹布推进了同样难闻的垃圾桶里,我爷爷是不是植入净土以后才这么说的?是的话,那不奇怪。”

“你爷爷被植入净土以后,整个人先是像新生一样精神,然后好好一个人,话说到一半,毫无征兆的就倒下去,没呼吸了,你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吗?”

“不蹊跷,你来的时候,他的端粒检测环显示他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寿终正寝了,我们早就知道他时日无多——端粒检测环就是那个黑色的手环,你记得么?你有过么?不过我们这一辈已经不再愿意用那种东西了。”

陈疏在朱芸的示意下坐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前,她没找到什么适合招待客人的东西,只好端出了一大盆沾满粗盐的小鱼干,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待在这样有生活气息的地方,陈疏心里难得有了见到熟悉事物的安全感,比起那情绪像机器切换模式一般的接引者和几乎无法交流的市民,和老顽固的沟通确实会更有与人类交流的感觉。

“你会回来,肯定不只是来告诉我爷爷的遗言,说吧,他们让你传什么话,或者,回来是你自己的打算?”

陈疏刚想开口,无意间瞥到了朱芸的腰间,她看似叉腰的左手像是虚握在一柄尖刀的刀把上,一副蓄势待发,随时要出鞘的模样,脆弱的安全感荡然无存,他的十指不自觉的攥紧,把小圆桌抠得沙沙作响。

“他们没让我传话,比起这个,刚才你说什么‘他们放没放过我’,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你神志清醒的回来找我,是你自己拒绝了植入净土,还是你想植入净土,但他们不让——因为他们还要利用你做些什么?别误会,我只是确认一下,因为以前确实发生过接引者让冷冻人在我们这闹事的情况。”

自从发现那柄尖刀后,陈疏总觉得朱芸像在审视自己,他开始支支吾吾,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那柄尖刀就要朝他捅过来。

“是……我自己拒绝的,因为我——因为我有太多东西搞不懂了,我害怕净土……我总觉得净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植入净土的人,看起来都疯疯癫癫的,我本能的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你只是害怕净土,而不是讨厌它?也不是对它有什么别的想法?你说,你根本就不了解净土?你拒绝净土单纯为了逃避一个不认识的东西?这不该,你是哪一批冷冻人?你是老兵吗?”

“他们说我是从四百年前冷冻过来的,别说净土了,常年冷冻带来的损伤让我连当初为什么要冷冻自己都忘了,我只觉得……我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对你们了解的一切都一窍不通。”

陈疏说话之余,眼睛一直都盯着那柄尖刀,暗暗绷紧身子,随时准备起身逃走,朱芸听了他的话,神色愈发复杂,却全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反而起身去储物柜里,急切的翻找着什么:“四百年?那你就是千禧年初的人?”

“千禧年?”

陈疏对这个名词有着某种熟悉感,一些过往的朦胧记忆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你啊?我以为这种绘本上的东西都是瞎编的。”

朱芸找出了一本小册子,皱巴巴的封面用粗糙的蜡笔质感画着一个躺在休眠里的小人,从已经晕开的油墨字迹里,陈疏看到了一个很简短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二十一世纪初,也就是遥远的千禧年间,有个首富家的小少爷陈疏——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成功进入休眠的冷冻人——他不是因为得了什么怪病才做冷冻人的,他冷冻自己,只是因为他觉得那时的世界变化太慢,太没意思。

他憧憬科幻作品里飞在天上的汽车、悬浮置物的冰箱、直冲地心的钻机,还相信后世会有魔法或着灵气复苏,所以他要冷冻自己,用这种办法穿越到未来去。

因为他的荒唐行径,还导致了后来关于冷冻人技术伦理问题,以及未成年人接触网络相关的一系列社会讨论,不过这些都是陈疏被冷冻后的事了。

小册子的结尾说,他是个有争议但依然伟大的先行者,他用一个前无古人的决定,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平静的旅行,走向那个也许会更美好的未来……

“想起来点什么没有?”

陈疏确实想起了自己在躺进休眠舱前,和家人的激烈争辩、和朋友的插科打诨、还有媒体闪烁不停的镜头:“好像有……但,事到如今,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用。”

“噢,那看来,除了冻得比别人早很多年以外,你跟那小部分神经受损的冷冻人也没太大区别嘛——”

朱芸嘴上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可脸上却是一副沉思的表情,她盯着那本近乎成了文物的小册子,沉默了半晌,她的神情愈发严肃,目光又对上了陈疏那双不知所措的眼。

“我姑且当你是个可以拉拢的人,把事情从头说起,用我们的视角告诉你我们的选择吧——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明确:净土是死人的净土,现实是活人的现实。”

八十九年前,一场几乎能使文明断代的战争宣告结束,核武器是战争的最终解决方案,足以让一切纷争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平息,而它造成的影响自然也无比深远。

战争的孰是孰非,当年各种复杂的政治交锋,显然不是餐桌上几句话能说明白的,陈疏只需要知道核弹是什么,核辐射有什么危害就足够了——而他听到这些字眼的时候,确实记起了那些可怕的东西。

战后重建的形势并不乐观,当年那些高度自主性的人工智能、高精度器械、自动化产业链几乎全部报废或失灵,科技水平几乎倒退到了工业革命时期。

彼时还没有能完全解决核辐射的办法,辐射避难所很多,但大多数人还是没能完全躲开辐射的侵染,他们或多或少,都因辐射而染上了各种怪病,病得最重又不至于死的那些人自然是最痛苦的。

“得了严重辐射病的人自以为没救了,指望在未来能用更好的技术拯救自己,冷冻人就是在那时候大量出现的,时人管那叫‘冷冻潮’——现在看来他们赌对了,而你应该是被他们当作‘冷冻潮’中的一员,一起刨了出来。”

在“冷冻潮”发生后的十年左右,净土1.0和类似的技术就被各地先后开发出来,它在起初就是给将死之人做临终关怀用的。

脑机接口技术经过四百年的发展和迭代,已经普及得随处可见,还从繁琐的满脑子管线不断优化成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在各种阴差阳错之下,它成了没有被核武器炸断代的先进技术之一,它在流水线上足够廉价,使用的也是有点相关理论知识就能复现的技术。

因此,净土1.0应运而生,这项技术很快就被推广下去,很多老兵和被辐射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都选择了植入净土,他们的弥留之际就是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后来净土怎么就给健康人——甚至是刚出生的婴儿用去了?”

“总有人觉得自己才是生不如死的那个,总有人希望自己能活着快乐,而不是在弥留之际才能笑一次。还记得端粒检测环吗?那是和平年代用来提高医疗保障水平的东西,在战后有人盯着它,数着日子期待自己能早点到弥留之际,好顺理成章的植入净土。”

像周媛介绍的那样,净土首次被用在还能活很久的人身上,就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植入净土的人完全被美好的幻觉裹挟,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神神叨叨,和那些受辐射影响的精神病人一样,已然成了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人们也是直到那时候发现,并非每个人最想看到的都是乌托邦,很多人在净土看到的世界没有尽善尽美,而是有善恶、有是非,而这一切善恶是非又会因为围着一个人转,变得无缘由的混乱和极端。

最初的反对之声因此而起,但些许反对根本压不住大多数人对这种廉价快乐的需求,七十年前,净土2.0被推出,它变得比先前更加保守,只改变辨色能力,适度过滤和美化其它感知,因而只有反射一切光的白色才能让他们看到那些最想看的东西,且受到严格的管控,只能由被专业人士鉴定为“极度痛苦”的病人才能植入。

人们圈出了一小块完全是白色的区域,保证那些已经被植入净土的疯子能够自娱自乐,不再祸害正常人的生活,重建工作得以继续进行。

“我说句可能没什么底线的话,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处理掉那些有百害无一利的疯子,或者任他们自生自灭,而是……专门给他们留生存空间,供养他们?”

“谁知道呢?可能当时的长辈在真正高度发达、文明的世界里待过,底线比较高,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带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但是,那时的生产和经济早已不同往日,这么高的道德感几乎成了单纯的负担,我觉得你是对的,他们要是能下这个决心,现在的世界应该会晚点变成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安稳持续了一段时间,到了四十三年前,一场由未被及时发现的核污染区引发的极端灾害“发光雨”突然肆虐,这场灾难污染了大量农作物,也摧毁了很多战前遗留的高精尖器械,重建进程大大受挫,民众积怨越来越深,那个起初被妖魔化的、让所有人敬而远之的净土,一夜之间成了救世主。

净土的存在感与日俱增,逐渐变得比尚未完全解决的温饱问题还要重要。人们最向往净土的时候,也是社会最魔幻最荒唐的时候。

穷人日夜劳作是为了攒钱植入净土、商人哄抬市价是为了垄断净土、匪徒烧杀抢掠是为了争夺净土、官方恩威并施是为了限制净土。

净土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了谁都绕不开的事物,它已然开始代表人们的一切需求和欲望,同时又是满足这一切需求和欲望的唯一的解决办法。

这期间还闹出过一个流传度很广的笑话,某个坚持抵制净土的官员被极端的净土支持者一闷棍敲晕做了植入手术,醒来后就在净土的引导下看到了没有净土的“和谐友爱”世界。

于是他在最后一次演讲里,对着民众高调宣布:“净土让我看到了灭绝净土后的世界,我无比向往那个人人都积极乐观的社会,在那里,人类文明变得繁荣如初是触手可及的事,而很显然,植入净土就是灭绝净土的最佳方案!”

“这不是自欺欺人么?”

“他信了,他很满意,所以就顺从了。”

人们一旦开始狂热的追求某种事物,任何的劝阻和暴力都是行不通的,植入净土的人越来越多,多到社会的正常运转都成了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净土3.0迭代完毕,它在保留一切2.0特性的同时,还能在少数仅剩的超级计算机的控制和统筹下,利用算法规划人们的行动。

人们得以在心灵上沉浸于自己世界,行动上还不停下基本的社会生活,它能让一个人在认为自己当上皇帝的同时,双手不自觉的在流水线上进行重复劳作,进而让无数人满意的活在一个以前会逼疯自己的世界里。

至此,一个近乎胡闹,而又真的能让人们活下来的社会构想逐渐成型:在这里,净土的世界完成了自给自足的循环,人人都拥有净土带来的无限快乐,并且带着这种快乐,进行由净土引导的、现实的、堪堪维持当下生存需求的社会生产。

这对一个又痛苦又绝望的人来说或许是个很好的归宿,然而当无数的人类都做出了这个选择,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三十二年前的年末,也就是净土禁令彻底放开的那一天,憧憬净土已久的人们欢天喜地的用最白的白漆粉刷自己目之所及的一切,植入净土的人反客为主成了大多数,从那年开始,普通人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直到今日只剩下这一片荒凉凌乱的沙滩。

“这样一来,所有科技和思想都将停滞不前,但也绝不会倒退,这个时代用过量的麻醉剂让自己步入空前的和谐稳定,人们会沉浸在无限的快乐和幸福里,直到永远。同时这也意味着——至少在我们看来,这也意味着——人类文明从此走向终结,我们没有未来,我们已经完蛋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