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没有意志

作者:彗星袭月 更新时间:2026/10/3 23:23:58 字数:5452

“也就是说,短短八十九年的时间里,净土就从一个安抚将死之人的工具,变成了整个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变成了……整个世界?”

“用我妈还清醒时的口头禅说,人们太渴求希望了,净土带来的希望很假,但体验够真。”

讲了这么多的故事以后,朱芸脸上难得的多了一点对逝者的哀悼,她用指尖掐起一条细长的鱼干,指向陈疏,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接过,就自顾自的接着讲了下去:

“说起我妈啊,我对净土最直观的感受就来自我妈,她在战争时期成了孤儿,辐射病让她的每条骨缝每时每刻都在发出剧痛,所以她成为了第一批冷冻人,在她被复活并治好的时候,接引者还没有那么不讲理,她没有选择净土,而是坚持回归到现实生活,参与工作,跟我爸成了婚。

“那时的辐射病,基本都已经能治了,但后遗症还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在我七岁的那年,我妈旧疾复发,疼得整天辗转反侧,汗水经常湿透整张床铺,那时我们普通人还有着很大的生存空间,大半工厂和农场还在照常运作,我们不是没有止痛药或者其它治疗辐射病的设施,但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一开始就放在净土那边,她的病是被接引者治好的,她决定回去碰碰运气,然后她就被接引者抓住,植入了净土。

“她一脸轻松的回来,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猫狗,见她没有像其它植入净土的人那样疯癫,街坊四邻倒也没因为植入净土而排挤她。她告诉我们,在净土的世界里,每天都能看见全世界的人在安慰她,送她任何贵重至极的礼物,无论多么过分的条件都能得到满足。

“据净土里那些不存在的人说,因为她受过世间那么多苦难,早就已经受苦到头了,所以她值得被爱,值得被所有人无理由无节制无底线的爱,全世界都会纵容她,都会牺牲一切去抚平她的伤痛。

“回来以后,她只能从一些白纸白墙上找到些许来自净土的虚幻慰藉,现实里的人也会关心她,也会给她提供帮助,但绝不可能给出‘一切’那么重的分量,更不可能满足那些不着边际的要求和纵容。

“起先她说她分得清虚拟和现实,知道现实世界才是她该面对的世界,人应该是活在现实的人,可是没多久她就开始没来由的浮躁、惶恐,她经常笑得面目扭曲,然后再哭得天昏地暗,像是中了无可救药的邪,怎么劝解都无济于事。

“仅仅一年以后,在我的八岁生日上,我妈把白油漆泼遍了自己全身,说她受的苦超越了世间一切的苦,于是命运给了她超越世间万物的回报,她终于变成了被万千宇宙眷顾于一身的群星的宠儿,还提着油漆说要把我变成她的‘小神使’。

“那个年纪的我被吓坏了,我逃了一路,躲到那种只有孩子才钻得进去的小角落里,从垃圾堆里找了块脏透了的白被单把自己紧紧裹起来。我不吃不喝的在那躲了三天,直到饿晕之后被人发现,才让我爸和我爷爷救回来,我因此大病了一场。

也是在病床上,我才得知我妈早在我躲起来的第二天就已经彻底忘记了我,她没日没夜的在街上转悠,向路人介绍自己的悲惨经历,索要‘星星’‘灵魂’‘致意’和一些发音诡异得我根本就说不出来的、恐怕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路人往往会被吓得不知所措,那时她就会大吼说:‘只有我才受过苦难,你们都不配受难,我比你们都惨,也比你们都伟大!你们没资格无视我,不给我你们的一切!’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那个乐观、温柔、幽默的母亲就已经被净土杀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偏执的疯子,她再也受不了我们,我们也终于容不下她,她疯跑过大半个城市,钻到了那个白色的世界里去,我爸还抱着一丝希望,说要去试着挽回她,结果也一去不回了。”

朱芸说到这,叉起手,整个人向后仰过去,她使劲瞪大眼睛,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她想起儿时住的那座还在重建的城市,记得那里轰鸣的每一座工厂和来往的每一个居民,而如今那里已经被刷上一层厚厚的白漆,成了净土的一部分。她和其它的正常人一路退让和回避,直到最后的生存空间只剩下这片满地狼藉的沙滩。

她还是没撑住,猛地低下头时,桌上多了两串晶莹的水珠。

“我爷爷活了一百零二岁,他是看着净土从给死人用的东西变成给活人用的,最后变成不用连人都当不成的;我活了三十五岁,我是见证了净土如何侵略我们的生活,占有我们的土地,也见证了父母染上净土,变得没有人样,离我们而去的——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也有类似的经历,我们都看透了,我们不能接受自己生活在这样极端的幻觉里自我欺骗,也不希望活在幻觉里的人左右我们的生活。”

鱼干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陈疏脑门,他面红耳赤,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刺激得奔涌起来。

从被解冻至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如此鲜活,身边的事物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他心怀不忿,热泪盈眶:“对,人不该是这种活法,如果人人都是这种活法,这个世界就完了。”

陈疏说到这,猛拍了一下桌子,义愤填膺得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此时此刻,反倒是刚才充满敌意的朱芸低下了声音:

“也许不是完了,但肯定变成了我们不想看到的模样。”

“那不还是完了?你知道吗?那群接引者已经开发出了净土4.0,最迟明天,所有不植入那个脑机接口的人也会被影响,他们说这是他们进入净土的方式,但我们也逃不掉。”

朱芸起初对陈疏带有多少敌意,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有多错愕,抬起头,两条泪痕已经有些风干,她看陈疏的眼神霎时又复杂了起来:“所以你还是来替他们传话的?你在下最后通牒?”

“刚才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知道了,知道他们的做法有多过分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我们?嗯,也是,你没理由对我们夸大其词……”

朱芸一怔,从身后的杂物堆里摸出一部形制奇特而老旧的对讲机,带着电流声的沙哑广播立刻传播了整个沙滩,“各位,有消息说接引者搞出了一个什么新的净土4.0,只要在这座城市的人都会被影响,大家马上收拾好行李,把船开出来,最迟明天早上,我们必须全部都离开这里!”

收了对讲机,朱芸瞥了一眼被吓住的陈疏,声音果断得像是在下令,“冷冻人——你如果不想和那群接引者一起,你也跟我们走。”

屋外的人议论纷纷,屋内的人翻箱倒柜,朱芸手脚麻利得好像为这一刻早早做好了准备一样,把各种生活必需品迅速又整齐的塞进从床底拖出的几个大箱子里。

“你们要走?不对啊!为什么是走?”

一个冲动的想法在陈疏的脑海里呼之欲出,他原以为朱芸会顺着他的想法,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抗争。

可看朱芸翻箱倒柜的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大战一场。

“不,错了!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没有想过去摧毁这整个白色的净土世界?去夺回自己哪怕一点的生存空间?你刚才不是还握着腰间的刀吗?你不觉得它可以拿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比如跟那些接引者打一架?拼个你死我活?”

“总之不能只拿来提防我吧?”

朱芸没有看向陈疏,她的目光停留在床头的相框,那是一张有塑封的全家福,如今照片上只剩她一个人还活着了,她多瞥了几眼照片上那个笑得像个小姑娘的母亲,就匆匆把照片和被褥收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如果你是来夸大其词威胁我们的,我会让你滚,但你说的是真话,我们就只能走,然后尽量劝你也走。

“我能杀死一个人,但杀不死整个时代,净土就是这个时代,它是个正在成长、正在上升的时代。我当然对它恨之入骨,但它发展至今不是没理由的,摧毁整个净土这种事……

“我们不是没做过,除了杀得血肉横飞,制造无谓的牺牲,让双方的日子过得更难以外,什么都没有改变。如果我们做得到,早就成了。”

屋外的吵嚷归于平静,紧随其后的是细碎的收拾行囊的声音,萤火虫一样的灯光遍布沙滩,陈疏这才意识到,朱芸并非为逃离的这一刻做好了准备,而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

“拿回属于我们的生存空间,怎么就是杀死整个时代了?接引者带我看过净土4.0的基站,我知道它在哪!他们傲慢得很,觉得从来不会有人想毁了基站,所以基站完全没有设防,只要摧毁了那里,我们就有机会推回去,就有机会继续以现在的方式生存下去,你们要是现在跑了,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朱芸把台灯也收入箱中,改为用肩颈夹住一支细长的手电筒用以照明,除了那些搬不动的家具,剩下的东西全被打包完成,她把陈疏拉到门外,并不拖出那些行李,而是把整个集装箱房子上了锁。

“现在的净土是个庞然大物,它只会继续蔓延下去,吞吃和它不同的一切,你能摧毁一个基站,还能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推出净土吗?你能打昏一个植入净土的疯子,用粗暴得可能会死人的手段把他的芯片挖出来,还能勒令他今后再也不重新找机会植入吗?

只要人们还需要这样虚幻的慰藉,对慰藉的渴望还大于现实生活的需求,那任何阻止它的做法都是徒劳无功的。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芯片会开始失灵,基站会日渐老化,净土会被愿意终于走出幻觉的人丢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但绝不是现在,恐怕也不是我们的有生之年。”

浑浊的天空下多了几道倾斜而又高耸的影子,陈疏依稀觉得那很像某种用来吊起成千上百吨重物的机器,当轰鸣声响起,其中一个集装箱房被拉向天空,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所以到头来,你也是害怕净土的那个?净土害你们失去了亲人和赖以生存的一切,净土分明是我们的敌人,可在这要被敌人侵略的关头,你们想到的却只有逃避?”

“害怕和厌恶不冲突,也和无能为力不冲突。我们是逆时代而行的人,我们才是少数……而且今后还会越来越少——时代不是敌人,时代仅仅是个庞然大物,时代没有意志,时代只有规律,时代不会爱着谁或憎恶谁,它只是太过庞大,庞大到仅仅只是迈出一步,都会死伤无数。

无数人的需求和愿望塑造了一个时代,时代也如他们所愿的发展成了如今的样子,这样的时代,不是几个人的不情不愿就能逆转的。”

夜色里,陈疏看不清朱芸的表情,但他发现自己能想象出那张原本令人望而生畏的脸此时会变得多惆怅。朱芸静静的站着,看向忙碌的众人,只有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或是她用袖口擦拭落泪的脸颊时,她才不那么像一尊在过去具有非凡象征的雕塑。

“在今天之前,你想过还能有新的冷冻人会拒绝净土吗?为什么你们连一点积蓄力量组织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了?我重新说一次刚刚的话,我觉得……你们也不该是这种活法,如果人人都是你这种活法,我们也完了……”

“我们是迟早要完了的,但在那之前,我们只能拼尽全力,用我们坚持的活法活下去。汽车被普及以后,马车夫不是被人拿枪逼着下岗的,而是再也没人会上他们的车了,即使马车夫把汽车全部砸毁,或者把汽车上的人绑架到自己的马车,也不能改变他们必然消亡的未来。”

朱芸用一番过往的经历就激起了陈疏灵魂深处的斗志,让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早已不属于他们的时代,找到了自己的立场和继续活在这个荒诞世界的意义,他只觉得这个世界被净土毁了,变得毫无生气,人们像行尸一样活着,整个世界像是个困住行尸的囚笼。

可是,陈疏不理解,为什么在听完那些苦大仇深的故事以后,他决意加入这支反对净土的队伍,得到的却是继续流亡下去的回答?

热血涌上心头,陈疏忽而觉得自己将要投身一个无比伟大的事业,将要成为一个改天换地的英雄,他摸黑爬上哐哐作响的土头垃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一场庄重的动员:

“喂!听我说!别走!我们不是这样的!我们不该这样!那个净土4.0不是一个战胜不了的怪物,我们完全可以一起去把它拆了,把被涂白的建筑重新抢回来,我们不用逃避,因为逃避了也无处可去!我们必须跟那群疯子死磕到底,这样,这个世界才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声嘶力竭的呐喊过后,回应陈疏的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机器的轰鸣,那些机器显然不会做出肯定的回答。

站到高处,陈疏才发觉海边还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它浮在海上,棱角分明,显然是一艘大船的轮廓——陈疏看到炮管的影子了,那真的很像一艘战舰。

“那是战舰吧?当年藏下这艘战舰的人绝对不希望我们拿它跑路用!我们不是完全有反击的能力吗?我们到底为什么要逃?”

眼见自己的号召没有得到任何响应,集装箱还在被吊上战舰,陈疏再也按捺不住那一腔无处宣泄的热血。他站在垃圾堆上,一点一点往外挪,好像多走一小步,能被他叫住的人就会多几个,直到脚底一空,碎砖断瓦从他身边碾过,吃痛倒吸凉气的声音才取代了他的声嘶力竭。

“别想了,战争年代传下来的古董,还不是战斗用的,只是一艘小型补给舰,能战斗的真家伙早就已经沉到海底了,它的武器也早早被我们拆下来做了渔具。”

朱芸扶起跌倒的陈疏,她身后的集装箱房也被起重机高高吊起。云开见月,不再像刚才那样伸手不见五指,陈疏很快就振作起来,拍去满身尘土,连体衣上的破洞和污渍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白了。

“你们不去,我就自己去——有炸药吗?有的话给我,反正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挂念可言,也没人在乎我的死活。”

“没有——我是不是该向你道歉?我不知道是哪句话让你下定决心要跟接引者还有那些疯子死磕到底的,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只是希望你能认清净土是什么,然后加入我们的生活——而不是去拼没有意义的命。”

陈疏的手捂着还在发痛的膝盖,踉跄的站直身子,沉默良久,他突然把手探进那堆垃圾里,翻出一些已经严重生锈的工具,他的立场并没有被撼动,但开口时却带着不知所措的语气:

“我说不清……我的直觉、我的本能都在告诉我,我不该去植入净土,那会让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我也不该逃,逃了就会碌碌无为一辈子,只有去拼命过了,才算活得有意义。可能像解冻我的那个接引者说的那样,我生理年龄是‘十五到十七岁,这正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

一柄小臂长的扳手被陈疏翻了出来,陈疏掂量了一下这武器的分量,便起身要回到那个白色世界去,或许是他的做法真的让朱芸燃起了些许的斗志,她放弃劝阻,追上前去递给了他半罐白色的喷漆:

“那就去试试吧,做好离开的准备还需要不少时间,我们尽量等你的好消息,如果基站真的被你毁掉了,我们这里随时欢迎你,但如果你没成功,我们到时间了也必须要离开。”

“那你们呢?你们真不想跟我去吗?万一我没成,但加上你们就成了呢?”

陈疏接过喷漆,朱芸却对他的邀请报以沉默,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做好了大闹一场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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