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净土2.0出现以后,想要植入净土的人就有增无减,到了净土3.0的时代,白色的建筑已经从异类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多数。
而因为某些先天缺陷,求净土而不得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对净土越发热切的追求驱使着他们抱团取暖,催促着他们寻求不用植入脑机接口也能看到净土的办法,“接引者”这个组织从此诞生。
接引者是个很伟大的名字,他们为冷冻人痊愈顽疾、植入净土,就像圣洁的天使把受难者领入天堂;接引者也是个很残酷的名字,极力维护和寻求发展净土的人,直到今天都还没见过一眼净土的世界,如同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在初代接引者眼中,净土是个很好的东西,虽然自己求而不得,但其它有条件的人依旧值得在任何时刻进行植入手术,在众多接引者的努力下,治疗辐射病的技术趋于成熟,崇高的道德标准让他们将救治冷冻人视为和开发新一代净土一样远大的目标和必行的义务。
至于新生代的接引者——在老接引者的话语体系里,这其实是净土3.0以后出生的接引者,最大的已经四十几岁了,至于最小的自然是二十一岁的周媛。
这群人比老一辈接引者更殷切的期望净土的迭代,当一出生的孩子就被植入净土成为共识,他们就是先天残废的存在,自小就在全白的世界长大,活在对别人而言丰富多彩,对自己而言却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对净土痴迷和对无法植入的自卑笼罩在他们心头,伴着他们成长半生。
老接引者大多短命,或因自身创伤发作、或因迟迟不见净土陷入绝望而自尽,存活下来的少数老人即使肯继续肩负建设责任,也身陷大量的植入手术、解冻工作和净土的迭代研究,分身乏术,拿不出更多的经历和资源给新生代一个完整的童年和一套完善的教育。
最早的那批冷冻人被治好,又得知了净土这一美好的事物,无不兴高采烈,战前教育的高文化素养不许他们无功受禄,他们便主张自己去海边劝几个老顽固回来,姑且算是为接引者们做点事。
愿意去一趟的冷冻人很多,能带回来老顽固的人也很多,尽管他们带回来的大多都是老到了极点或者病痛到了极点,真的很需要净土作为临终关怀的人,而非那些能真正生活在净土里的人,但接引者们照单全收。
这一切被刚开始投入工作的新生代接引者收入眼底,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内在逻辑,只是将其视作某种仪式——冷冻人是要帮忙找个老顽固回来的,他们也一定找得回来,只要找回来了,他们两个就一定都会迫不及待的想要植入。
老接引者在新生代接班以后就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净土4.0的开发中去了,诸如此类的误解没有得到及时纠正,便被解读成一些不用解释的、及其粗暴的因果关系,进一步在新生代的思想中深化。
割裂的世界观和老接引者们疏漏的教育,共同塑造了思想明显不健全的新生代,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但他们很愿意不遗余力的去做好一切——
毕竟他们从小到大的学习和生活都是为了适应在白色的世界生存,然后争取发展净土、把自己也送进净土,至于冷冻人为什么能带回老顽固这样的问题,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解冻完冷冻人后就要求他去劝,这样。
这麻木的热忱反而让老接引者心生了愧疚,以至于后来他们终于选择狠下心来,将无法植入净土的婴儿“处理掉”。
不过,这些决定是好是坏,如今都不重要,因为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们很快就会苦尽甘来,得到自己毕生追求的全部了。
郁金香长什么样?有谁见过那种叫猫的动物?橙色是什么样的颜色?硝烟闻起来是什么味道?死灵法师穿什么衣服?有谁知道飞起来的感觉?有人尝过苦味吗?被捕兽夹夹住腿的感觉如何?
负责安装4.0基站的接引者正在做着最后的工作,而负责其它方面的接引者已经开始畅想起净土的世界。他们相互询问起有谁见过自己期待的东西,想从他人的回答里找到满足遐想的只言片语。
这被称为“遐想会”,是接引者们在枯燥的工作之余,能进行的为数不多的娱乐,今天的遐想会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天亮以后,他们就不用再以这样可怜的方式开拓眼界了。
起初,这个活动让新生代接引者的很多疑问得到解答,也为他们平添了很多对未来的期望,可如今,那些净土外生活过的接引者不是已经死去,就是年纪轻轻时就已经活在净土里,只剩下一些童年时的朦胧回忆。
口口相传的新奇事物越来越少,甚至还在遗忘的作用下被歪曲得不成样子,到了最后,所有接引者都问过了自己最想问的,答完了自己所能回答的,大家都词穷了,遐想会也就越来越没意思。
即使到了净土4.0的临门一脚,大家带着高涨的热情,结果还是和往常一样,问的人很多,答得上的寥寥无几。
“各位,我知道一个人能回答你们的所有问题!”
周媛摇摇晃晃的抱出一大叠的资料,众人循声看去,她身后的房间是堆积成山的报告。
“陈疏——我解冻的这个人简直是天生的净土植入者。我刚才用体检剩的资料读取了他的记忆,他早在四百年前就知道无数我们想看到的东西,他的记忆里有神仙、有精灵、有魔法、有妖怪,有很多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这,还只是他记忆的很小的一部分,他是觉得未来的世界能让他亲身经历这些,才把自己给冷冻的。”
“那不就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么?他又能知道多少?”一个接引者嘴上表示着不屑,身子和眼睛却止不住的凑了上来。
“他真见过的也有很多,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多,多到我们看上几天几夜都看不完——”
周媛看了一眼怀里的资料,在陈疏的记忆里恰好有对郁金香的形容:
它是膝盖那么高,或者再矮一点,每株只在顶上开一朵硕大的花,花很像分成几瓣的小杯子,有很多不尽相同的颜色。
“这样的人在解冻后竟然拒绝了净土?不可理喻!”
接引者们把周媛团团包围,分看这成堆的记忆,以往接引者也分析过其它冷冻人的记忆,但除了各种伤痛、生离死别,以及时不时涌现出对更早和平年代的怀念,再也找不到别的令他们眼前一亮的事物了。
“等我把他的经历告诉他,他肯定就愿意植入了——你们还在开遐想会?也让我问一个吧——”
周媛以前从没在遐想会上问过问题,也没这样如饥似渴的分析过其它冷冻人的记忆,她认为只要植入了净土,心里的一切疑问,都会在那瞬间得到解答。
不过到了净土4.0落成的前夕,她忽而觉得,提前几分钟知道自己能看到什么也无妨:“我刚从他的记忆里知道,军官有枪,你们有人知道枪是什么吗?”
“枪?有的,我们有枪,别的可能没有,但战争时代剩的东西还真不少。”
一个头发开始花白的接引者闻言,颤抖着拉开钉在墙上的,好像从来没人打开过的“应急镇暴器材箱”,从中摸出一把白色的小手枪,拉开弹夹,里面一排白色的小子弹崭新如初。
“这就是枪,小心点,那个洞就是枪口,别对着人,如果扣动这个扳机,就会发出一声巨响,子弹会从枪口飞出去,被枪口指着的人就会伤、会死,我们的治疗舱也很难救回被枪立刻击毙的人。”
周媛吓得浑身一颤,枪抖落在地上,像是害怕枪会突然跳起来杀死谁一样,她赶忙扑上前去,下意识用手指堵住枪口,又很快的把手抽回来。
迟疑片刻,她决定伸开双臂,把枪抱在怀里,这样枪口朝上,还不会碰到任何危险的部分:“我们不是能治好所有疾病吗?为什么枪伤就治不了?枪的辐射有那么强吗?”
没人回答周媛,那个递枪的老接引者一扭头就钻进了争抢记忆的人群里,周媛抱着枪的手抖个不停,她慢慢挪向那个器材箱,却怎么也没法用怀抱的动作把枪塞进器材箱的格子,一筹莫展之际,她的余光瞥到门外晃过的影子,那不是别人,正是陈疏。
“你来了?别走,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来不及把枪放回去,周媛就这么抱着枪,钻出人群,朝着陈疏追去。
穿过回旋到地底的走廊,陈疏打碎了更衣室里突兀的玻璃柜,把黑红色格子衫披到自己身上。
不知怎么的,他看到追上来的周媛就惊慌失措,双手高举,一柄白色的大扳手摔在地上,让周媛看见了他沾满白漆的手掌。
“你举手干什么?啊!你想起来衣服是你的了?有想起来更多的东西吗?”
周媛很是惊喜,陈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直奔冷冻库,找到了自己以前的衣物,想必是终于开窍了,“我听说有的冷冻人在决定植入净土前,会销毁自己以前的个人用品,象征着跟过去做个告别,需要我帮你吗?”
陈疏视死如归的眼神把周媛吓得连连后退,但她完全不知道这激烈的反应从何而来,她每退一步,陈疏就逼近一步,二人保持在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你们都图穷匕见了,还装傻充愣干什么?我回来只是为了披上这件黑红的衣服,好让自己到时别被净土控制得彻底分不清虚实——直接找他们借外套回来行不通,路上会惹到那些疯子。”
陈疏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的指间夹着一块尖锐的碎玻璃,这在周媛的视角是看不见的,他时而盯着周媛的眼睛,时而把视线转移到她怀里的枪,慎之又慎,寻找着一击制敌的机会。
“你在说什么?我刚才分析了你的记忆,发现冷冻前的你对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抱有强烈的欲望,你是期待见到无数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魔幻’的东西才把自己冷冻过来的,你的家族还一度为此造成了巨大的浪费和牺牲……”
周媛提取的记忆和刚才朱芸的小册子分毫不差,陈疏从中完全确定了自己的来历,可富二代的身份也好,自己当年引起的争议也罢,过去的荣华生活和荒唐行径,在当下都只是没用的回忆罢了。
“呵,那又怎么样?你想说,我以前是个恶人吗?然后证明什么?你准备审判我四百年前的罪状?”
“不,我想说的是,你记忆里有那么多想看而又没法亲眼看到的东西,它们全都是能在净土实现的,你从四百年前穿越过来,为的就是这个梦想成真的时刻!所以你不要逃避植入,你一定能幸福,一定能比我们任何人都幸福。”
陈疏停下向周媛逼近的脚步,戒备心却没放下分毫,他实在无法理解周媛的反应,就算自己已经摆明了要跟他们抗争到底,她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周媛在意的还是净土的这点事。
她真的在威胁自己吗?还是自己的态度在接引者的眼里真的微不足道?
“净土换不来幸福,它只会让人变成偏执的脆弱的巨婴,他们接受不了一个不遂自己心愿又懒得改变的现实,脆弱得像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爆,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生活,不会接受自己变成这样的人,要么你们停下启动基站,或者把基站的范围控制在你们的地盘内,要么今天我跟基站总要死一个。”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基站又不会动,又不会杀死你。你觉得植入净土的人可怕,那也只是没学会怎么和他们相处,不过以后也不用学了,净土会帮你做好你的日常生活,你要做的只有享受看见的一切就行了。”
周媛一直退到楼梯上,她的眼里除了疑惑之外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哪里让你跟那些老顽固不满了,以至于直到现在你们都不愿意植入,我们自始至终对你们过任何的恶意吗?”
“没有恶意?你都把枪指在我心口上了,还说得出这种话?”
陈疏继续向前逼近,夹着碎玻璃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力,可是,他发现自己琢磨不透周媛的想法,那黑洞洞的枪口确确实实指着自己,但她全身都是破绽,完全没把他当成一个对手,她好像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准备和她拼命。
“啊?那,对不起,我不知道枪口歪向你了。”周媛一低头,看到向前的枪口,又被吓了一跳,把耷拉下来的手枪一抬,枪口又指向天花板,她的牙齿打着寒颤,眼里充满了害怕和歉意。
“在我出生之前,我父母就全部植入了净土,他们是在净土驱使下成婚的,从我记事开始,我爸觉得我是个军官,我妈觉得我变成了精灵——可是,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来都不知道军官和精灵是什么,还是在今天才刚从你的记忆里知道军官会用枪的,我拿着枪,只是刚认识枪,不知道怎么放回去。”
放下高举的双手,丢下指间的碎玻璃,捡起地上的扳手,陈疏笑得无奈又绝望,他实在无法想象,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单纯得令人发指的人,而偏偏是这样的单纯,让他的内心陷入矛盾和痛苦,无所适从。
“我信你……因为一个坏人找不出那么……难以形容的借口。你知道吗,我真希望我身处在一个充满欺骗的世界里,希望你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这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去反抗这一切,可你们真的没有敌意,真的很善良,你们是这个时代的建设者和维护者,也许你们自己植入不了净土也要帮他人植入的做法可堪高尚——可是要我在这样的时代,这样活着,我,终究接受不了。”
陈疏眼中,周媛的脸突然变得格外光滑水润,白兜帽慢慢融解,化为齐腰的蓝色波浪头发,带着斑斓色彩的鳞遍布她的全身——她正在变成一条美人鱼。
毫无征兆的,净土4.0已经启动,陈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觉得,人是活在现实的人,我必须去毁掉基站,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我们注定是没法在净土里共存的……”
推开不知所措的周媛,陈疏闭上眼,冲进螺旋向上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