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任务简报一如既往的简洁、冰冷:侦察,记录,然后到指定撤离点等待。小队高效地完成了任务,提前抵达了那栋作为标志的废弃建筑旁。距离运输机抵达还有几分钟,这可是战场上难得的喘息之机。
队员们放松地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装备,有人甚至对着始终枪不离手、警惕观察四周的P-07开了句玩笑:“放轻松点,任务都快结束了,你这副样子简直比铁血还吓人。”
P-07没有回应。她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过于彻底的寂静。她移动到稍远一点的位置,再次尝试与指挥部联系。“指挥部,这里是P-07,侦察任务已完成,请求确认撤离坐标。完毕。”
耳机里,只有那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一种基于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直觉,让她的核心频率骤然升高。她猛地转身,想向队友发出警报——
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刚才还带着些许生气的队友们,僵立在原地,陷入了沉寂。她们的姿态还停留在放松的那一刻。没有看到伤口,也没有看到任何液体渗出,只有一种绝对、彻底的死寂。
而在这一片凝固的死亡景象中央,唯一活动的,是一个她从未在任何数据库里见过的身影——一个身材高大、手持一柄巨大得夸张的镰刀的怪物。
仿佛时间又开始流动了一般,陷入沉寂的队友一个个缓缓倒了下去,在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变成了碎片,循环液和冷却液从平滑的切口喷涌而出,在地上聚合成小小的水洼。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P-07的步枪打开了保险,扣动扳机,枪口瞬间喷出火舌,子弹直射那怪物的头部区域。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道快得超越视觉捕捉能力的弧光。
“铛!”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她射出的子弹,竟被那柄巨镰的刃面精准地从中劈开,火星四溅。
步枪的枪膛,空了。
P-07的视觉传感器牢牢锁定着那个怪物,对方似乎并没有立刻追击的意思,而是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欣赏着猎物的震惊。P-07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狩猎。
而她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圈定的猎物。
枪膛空响的那一声轻咔,在死寂中如同惊雷。P-07的运算核心在万分之一秒内便得出了结论:常规对抗,胜算为零。求生的本能如同最高优先级的病毒程序,瞬间覆盖了一切。
没有犹豫,她将腰间绑带上装载的信号烟拔出,奋力掷向那个怪物的身前——不是为了杀伤,甚至不是为了遮蔽视线,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意料之外的干扰。彩色的烟雾猛地炸开,短暂地隔断了双方的视线。
借这宝贵的两秒钟,她没有试图装填那支夏普斯——那太慢了,等于自杀——而是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急速冲向最近的建筑废墟。在冲刺的路径上,她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地上队友的遗体,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右手顺势抄起一把双管霰弹枪,左手捞起一把雷明顿转轮手枪,利落地插进腰间的装备带。烟雾马上就要散去了,“铛”地一声,P-07左臂的钩爪精准命中了一旁建筑物的最高层的一处阁楼的窗口——她通过环境数据统计与事态预测结果得出,在复杂地形和身后的家伙周旋一定比留在原地负隅顽抗好很多。
阁楼的灰尘在破窗透入的光柱中翻滚。P-07的钩爪刚将她拉入这片废墟,指挥部通讯恢复的提示便响了。她立刻回应,但汇报还未开始,头顶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那个怪物也一瞬间就来到了楼顶。下一秒,一声沉闷的巨响,阁楼的天花板直接破开一个大洞,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如雨落下,那个手持巨镰的高大身影伴随着烟尘重重砸在地板上,猩红的电子眼瞬间就锁定了她,P-07甚至能看清对方巨镰刃面上冰冷的寒光,上面还映着自己的倒影,仿佛预示自己马上就要被一刀两断。
逃跑!这是唯一的念头。她转身向楼梯口冲去。怪物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沉声响,不紧不慢地开始追赶,巨镰随意挥动,便将沿途的一切障碍物切得粉碎。而即使在向下狂奔的过程中,P-07依然不忘思考如何对付身后的怪物:常规轻武器,至少是自己手中的轻武器根本不会起作用;炸弹?也许可以试试,但是和上一位一样,自己的爆炸物恐怕也不会对这种身体强度的家伙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也就能指望炸一炸周围的墙了。
等等,墙?
P-07望向四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接近过载的核心中成形——唯一可能对抗这个怪物的,只有这栋建筑本身! “指挥部!我需要当前位置的建筑结构图!立刻!”她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出,压制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那是系统极限运行的征兆。
“收到!传输中!” 通讯员的声音带着震惊,背景是方才怪物破坏造成的剧烈响声。数据流涌入,蓝图清晰显现。她的计划变得简单而决绝:从六楼到一楼,安装炸弹,然后引爆破坏所有主要承重结构。
第六层的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那怪物似乎很享受这种追逐,跟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像拆解玩具一样用巨镰破坏着地形,如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种巨大的压迫感下一定会手忙脚乱,但P-07没有,她只是快速扫描着结构图上的每一个关键点,熟练地从她常背的包中取出,激活并安置着炸药,如同…不…也许就是一个不断重复自身的程序。
“P-07!结构图已发送!请报告具体情况……” 通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但P-07没有回答。她只做了一件事:将自身最后的坐标作为信标发送出去。“如果不幸被捕获,绝不能因此连累所属的指挥部…”这样想着,她主动掐断了通讯。
整个第六层,她和后面的怪物仿佛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但很快,这种“默契”在第五层被打破了。P-07刚溜过一个承重柱并贴下炸药,才突然意识到——身后那令人窒息的追逐声和怪物癫狂的破坏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