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岚汐城主府的偏房静得只剩烛火轻燃的微响。
连日梳理城防旧档，案头堆满泛黄卷边的纸页，皆是岚汐城战前留存的军务纪要。爱丽丝垂眸翻检文书，指尖无意间擦过一页边角磨损的旧纸，纸面印着崇文书院旧日的制式落款，清淡墨痕，牵起尘封的年少记忆。
数年前，南北局势尚未彻底撕破，两国将门、世家子弟，同入中立之地的崇文书院修学。
那时的爱丽丝，是书院的学生会长。她出身南楚将门，心性沉稳，行事端正妥帖，课业、弓马、谋略样样出众。身为会长，日常要统筹全院课业与秩序，事务繁杂，心思大半都扑在职责和学业上。
书院学子数百，人数繁多，南北子弟各自结伴起居，活动区域也相对分开。平日里同堂听课、演武操练，不过是身处同一片场地，彼此各行其事。爱丽丝往来周旋于会务、师长与相熟同门之间，目光所及，多是手头事务与近处之人，对远处陌生的面孔，从不会特意留意。
她认得身边朝夕相处的同窗，也熟悉负责课业的师长，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掠过，转头便记不清模样，更不会去探问名姓。
演武场向来喧闹，刀枪交击之声不绝。那日进行集体考核，爱丽丝按惯例在场中巡查秩序。人群涌动间，一名学子兵器失手脱手，短刀直直飞出。她下意识侧身护住身旁低年级学子，躲闪不及，小臂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
暗红的血色很快浸透院服布料。周遭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闻声侧目。爱丽丝按住伤口，神色未乱，简单安抚众人，示意考核继续，依旧守着会长的本分，不曾因意外打乱全场节奏。
场中人来人往，有人驻足观望，有人匆匆路过。彼时伊斯卡也在演武场的人群里，他随北曜众人一同操练、休憩，目光扫过场内乱象，瞥见那一幕，也只是如常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转头和身旁同伴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不少人影，一忙一闲，各有各的状态。这场意外于整座书院而言，不过是一段小插曲，过后便渐渐被人淡忘。爱丽丝养伤数日，如常回归课业，从未留意过人群里那道身影；伊斯卡也只当是寻常事故，过后便抛诸脑后。
整整数年书院时光，他们同在一方天地求学，共用讲堂与演武场，无数次擦肩而过。可自始至终，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曾特意记住对方的样貌。于彼此而言，不过是茫茫同窗里，最普通的两张陌生面孔，两条从不相交的轨迹。
烛火轻轻跳动，将飘忽的思绪拉回当下。爱丽丝抬手将旧纸页整理归拢，压下心底零散的回忆，重新专注于桌上的斥候密报。
屋外传来缓步走动的声响，片刻后，两声轻叩响起。
“还在忙？”
伊斯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音色平和，该是巡完夜间岗哨途经此处。
爱丽丝应声：“进来吧。”
木门被推开，夜风携着几分凉意涌入。伊斯卡踏入屋内，目光扫过满桌卷宗，视线在那叠刚整理好的旧档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
“在清点旧文书？”
“嗯，战前的城防记录，一并归档。”爱丽丝指尖点了点摊开的情报，“各地探查的消息汇总完毕，那批境外商队行踪愈发怪异，绝非普通行旅。”
伊斯卡走到案边，垂眸看向纸面记载。
“西北隘口地形复杂，易藏形迹。今夜起再加派两队人手轮守，仔细盘查往来之人。”
“我即刻传令下去。”
屋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二人一立一坐，言语句句围绕军务，举止守着正副指挥的分寸。
那段共处书院的岁月，隔着漫长光阴，也隔着全然的陌生。谁也未曾想到，当年两场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会在多年之后，于这座边境城关紧紧交织在一起。
二人简短交代完夜间防务，伊斯卡没有多做停留，颔首过后，便转身退出偏房，顺手带合了木门。
廊间风声浅浅散去，屋内重归一片安宁。爱丽丝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梳理案上密报，可心底那点被勾起的书院旧事，却迟迟未曾散尽。
她依稀记得，当年养伤的那几日，书院一切如常。
演武场的喧闹从未停歇，课业早晚会照常点名、听讲，长廊里永远有往来奔走的学子。她小臂伤口未愈，抬手挽袖、执笔书写都有些不便，师长特许她暂缓演武课业，白日里便常独自留在藏书楼整理典籍。
藏书楼宽敞静谧，南北学子各择一隅静坐读书，互不打扰。
她固定坐在靠窗的案前，整理馆藏书目、抄录经义，日复一日。偶有北曜子弟入楼寻书，从她身侧过道，脚步轻缓，来去无声。她从未抬头探看是谁，也从未在意谁在近处、谁在远方，只专注于手头事务。
其中，便有伊斯卡。
他素来不爱扎堆，寻书、阅卷都偏爱独处。时常在藏书楼西侧的兵法类目前驻足，取书静坐，一看便是大半日。
无数个安静的白日里，他们同在一座藏书楼，同沐一方天光，相距不过数丈。
她在窗边理卷，他在西侧阅兵书。
偶尔风穿窗棂，吹乱桌角纸页，二人或许会在同一时刻抬手按住卷边。可始终无人侧目相望，无人多留一眼。
于彼时的爱丽丝而言，西侧那位静坐读书的北曜学子，和楼里所有陌生同窗别无二致，只是一道寻常人影，入眼即忘。
那时的伊斯卡，亦从未留意过窗边那位伏案勤勉的书院会长。他心性散漫，不爱关注院内杂务与人事，只沉心于书卷武学，周遭谁身居何职、谁品行出众，他从不多问、不深究。
偌大崇文书院，数百朝夕相处的同窗岁月，便是这般彻底的擦肩。
他们一起看过书院四季落雪，听过同一场春雨落檐声，走过同一条青石长廊，坐在同一座楼宇读书。
却不知姓名、不识其人、不闻其事。
没有刻意回避，没有暗自观望，更没有半分年少情愫。仅仅是——两个活在同一片时空里，却彻底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思绪缓缓回笼，爱丽丝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页密报归类归档。
当年书院里最寻常、最无波澜的路人擦肩，放到今日再回望，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微妙。
谁也不曾预料，数年烽烟起落、两国交战决裂过后，当年那两个互不相识的少年人，会一正一副，共守一座岚汐城关。
窗外夜色更深，城头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低沉绵长。
岚汐的风，早已不是当年书院温柔的山风。
而今他们日日相对、共议军务、同担危局，熟悉彼此的谋略、彼此的行事风格，甚至知晓彼此用兵的短板与底线。
偏偏唯独不知，自己曾在最纯粹安稳的年少岁月里，与对方擦肩而过无数次。
这段尘封的旧交集，安静地藏在时光深处，无人知晓，亦无人提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