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封弊者
走出迷宫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白夜极站在入口处的石阶上，仰起头。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天空是一层看不到尽头的光膜，白天会模拟出阳光的效果，夜晚则会变成幽暗的深蓝。几颗数据构成的星辰稀稀落落地缀在天幕上，像是不太用心地应付着什么。
怀里还抱着亚丝娜塞给她的那件护甲。
泛着微光的金属表面在夜色中发出淡淡的青白色光晕，照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折射出某种不太真实的质感。
“……亚丝娜。”
她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正发出声音。
那个栗色长发的少女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不是因为那凌厉的剑技，也不是因为那副带着几分傲气的长相。而是因为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藏着的东西——某种她无比熟悉却无法言说的情绪。
像在照镜子。
她移开视线，不再去想。
托尔巴纳是位于第一层西北方向的一座小镇，距离迷宫区大约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作为距离迷宫区最近的补给点，这里聚集了大量有志于攻略游戏的玩家，也因此成为了第一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当然，“热闹”是相对于起始之城镇之外的区域而言。
白夜极走进小镇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
三三两两的玩家从她身边经过，大多数都结着伴。有人在高声讨论明天的练级计划，有人在抱怨今天的掉落太差，还有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默默啃着从NPC商店买来的干面包。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银发异瞳、身形娇小的少女，穿着朴素的新手布衣，怀里抱着一件不合身的高级护甲，独自走在夜色中。
这样的画面放在现实世界里或许会显得突兀，但在这个死亡游戏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要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恐惧要藏。
白夜极在一口小广场的喷泉边停下了脚步。
喷泉是典型的西欧中世纪风格，石砌的底座上面立着一尊早已被风化得看不清面容的女神像，水流从她手中倾斜的水罐里淌出，在数据构成的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坐在喷泉的边缘，将那件护甲放在膝盖上，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
等级十。血量充盈。背包里有几块干面包，一些珂尔，以及几件从野怪身上掉落的低级素材。武器是一把攻击力尚可的铁剑，防具除了怀里这件还没装备上的护甲之外，几乎可以说是寒酸。
她盯着那件护甲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了装备栏。
护甲的名称是一串她看不懂的字母组合，大概是系统随机生成的。属性方面，物理防御力比她身上的新手布衣高出将近一倍，还附带了一个微弱的HP自然回复效果。
对于现阶段的她来说，这是一件相当不错的装备。
“……谢谢。”
她低声说。
不知道在对谁说。
护甲装备上去之后，身上终于不再只有单薄的布衣了。银白色的金属护胸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是因为装备的属性。
而是因为这是别人送给她的东西。
记忆的碎片又在脑海中翻涌了一下。模糊的轮廓，温暖的声音，某个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她手心的触感——但和之前一样，那些碎片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形就消散了，只留下隐隐约约的痛感。
她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
等头痛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那个人的脚步很轻，节奏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这不是普通玩家会有的步法，而是经历过大量实战之后，身体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
白夜极睁开眼睛。
一个少年正从广场的另一侧走过来。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身披一件深色的简易外套。他的五官线条纤细，几乎可以说是精致，乍一看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同龄的少女。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完全不同。
那个少年——桐人，在距离喷泉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她。
白夜极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数据构成的月光下，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桐人移开了视线。
“……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沙哑。
“我以为这里没人。”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白夜极开口了。
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桐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情绪——
疏离。
不是冷漠，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的疏离。
“你也是一个人？”
她问。
桐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嗯。”
简短的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白夜极看着他，异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坐。”
她说。
不是邀请，更像是某种陈述。
桐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在喷泉边缘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女神像的距离，水流从石像手中的水罐淌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你的眼睛。”
桐人忽然开口。
“什么？”
“左眼蓝色，右眼金色。不是系统生成的吧。”
白夜极低下头，看着喷泉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双异色的瞳孔也在水面中望着她。
“……我不知道。”
她说。
“我不记得了。”
桐人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黑色的瞳孔倒映着粼粼的水光，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你的等级。”
这次是白夜极先开口。
“什么？”
“你看起来很强。”
桐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十二。”
比她还高两级。
在这个死亡游戏开始仅仅一个月的阶段，能达到十级以上的玩家屈指可数。这些人要么是运气极好、从早到晚都在疯狂练级的拼命三郎，要么就是——
“你是封测玩家。”
白夜极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桐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走路的方式。”白夜极说，“你对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太熟悉了。刚才你从广场那一侧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张望，也没有任何犹豫。你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要去哪里。”
她停了一下。
“普通玩家不会有这种步伐。”
桐人沉默了。
水流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
“……你观察得很仔细。”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因为我也在观察。”
白夜极说。
“观察什么？”
“所有东西。”
她抬起头，异色的瞳孔望向夜空中那几颗稀疏的星辰。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记得这个世界之外的任何事。所以我只能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只怪物的攻击模式，每一件道具的属性。把这些全部记在脑子里，变成我自己的东西。”
桐人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摇。
“你失忆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
白夜极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像打碎的镜子一样，怎么也拼不起来。”
桐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那你很厉害。”
他终于开口了。
“什么？”
“失忆的状态下，能一个人活到现在，等级还到了十。”桐人说，“换作别人，大概早就崩溃了。”
白夜极沉默着。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也差点崩溃过。
在最初的几天里，当那些破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当头痛得几乎无法思考，当每一个陌生的面孔从身边走过、而她连开口说一句话都做不到的时候——她确实想过放弃。
但身体没有允许她放弃。
这具身体记得该怎么战斗，该怎么生存，该怎么在绝境中继续前进。那些她不记得的经历，早已刻入了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
“你呢。”
她问。
“什么？”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
桐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几颗虚假的星辰，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微弱的光。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封测的时候，我也总是一个人。习惯了。而且……”
他停住了。
白夜极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种感觉。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有些情绪，一旦被翻出来就再也藏不回去。所以不如不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在喷泉的两端，隔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女神像。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你明天会去吗？”
桐人忽然开口。
“去哪里？”
“第一层的Boss攻略会议。有人发现了Boss房间，在召集玩家。”
白夜极沉默了一瞬。
亚丝娜的话浮现在脑海中——“明天傍晚，托尔巴纳会有第一层Boss的攻略会议。如果你也想继续前进的话，可以来。”
“……有人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谁？”
“一个叫亚丝娜的细剑使。”
桐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认识她？”
“今天在迷宫区遇到的。”白夜极说，“她一个人冲进了三只狗头人的包围圈，差点被精英怪从背后偷袭。我帮她挡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一起把那三只解决了。她把掉落的护甲给了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银白色护甲。
桐人的视线也落在那件护甲上，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
“……还真是她的风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认识她？”白夜极问。
“不算认识。只是之前在迷宫区见过几次。”桐人说，“每次都是一个人冲进怪物堆里，剑技很凌厉，打法也很激进。”
他停了一下。
“和你有点像。”
“和我？”
“不是说打法。”桐人摇了摇头，“是那种……感觉。”
他没有详细解释，白夜极也没有追问。
但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那种独自一人、却依然不断向前的感觉。不是不想依靠别人，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是不需要同伴，而是害怕伸出手之后什么都抓不住。
“明天你会去吗？”
白夜极把问题还给了他。
桐人沉默了片刻。
“……应该会去吧。”他说，“如果不尽快突破第一层，死亡人数只会越来越多。而且——”
他顿了一下。
“既然有人愿意站出来带领大家，总比一盘散沙要好。”
白夜极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
桐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有些不同。
不再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尴尬的安静，而是某种更深的、不需要用言语去填满的东西。像是两个在雪地里独自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风雪中看到了彼此的身影。
不一定需要结伴而行。
但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另一个人，本身就是某种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桐人站起身来。
“天快亮了。”
白夜极抬起头，发现天空中的光膜确实已经开始泛起微微的白色。数据构成的黎明正在缓缓降临。
“你不睡？”
她问。
“封测的时候习惯熬夜了。”桐人说，“而且……在这里睡觉，总感觉不太踏实。”
白夜极没有说什么。
她理解那种感觉。在这个死亡游戏里，闭上眼睛就意味着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即便是在安全区，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也不会消失。
桐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对了。”
他回过头。
“你的名字叫什么？”
名字。
白夜极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那个名字——在游戏界面上显示的那个ID——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一样确定。但当她要把它说出口的时候，它却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在记忆深处，怎么也浮不上来。
她按住太阳穴。
头又开始疼了。
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白色的太刀，银白的狐影，某个人用温柔的声音呼唤着什么——但那些碎片太碎了，碎得她根本看不清。
“……我不知道。”
她最终只挤出了这几个字。
桐人沉默地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
只有一片平静。
“那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
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广场的另一侧走去。
黑色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中渐渐远去，像一个独自前行的影子。
白夜极坐在喷泉边，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桐人。”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在游戏界面上显示的ID。刚才在组队的瞬间，她看到了。
桐人。
封测玩家。独行剑士。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以及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疏离。
脑海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记忆。
而是一种感觉。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坐在某个地方，目送着某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个背影也是黑色的，也带着某种独自承担一切的味道。
但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也许是很重要的人。
也许不是。
头痛渐渐退去。
白夜极深吸一口气，从喷泉边缘站起身来。
天空中的光膜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模拟出的晨光洒在石板路上，将整个托尔巴纳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的玩家，有人带着武器朝城门走去，有人在NPC商店前排队购买补给。
她握紧腰间的铁剑。
今天要去参加Boss攻略会议。
然后，要向前走。
不是因为有什么宏大的目标，也不是因为想要拯救谁。
只是因为这是她唯一知道的事。
握紧剑，向前走。
仅此而已。
她迈开步伐，朝城镇中心走去。晨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落在胸前那件泛着微光的护甲上，也落在那双异色的瞳孔深处。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片平静，和某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微摇曳的光芒。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