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攻略会议
托尔巴纳的中央广场，在傍晚时分聚集了前所未有的玩家数量。
白夜极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数据构成的枯树下，异色的瞳孔静静地扫过眼前的人群。粗略估算，至少有四十人以上。对于一个死亡游戏开始仅仅一个月、绝大多数玩家还躲在起始之城镇瑟瑟发抖的阶段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惊人的数字了。
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攻略组”。
或者说，攻略组的雏形。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游移，寻找着某个熟悉的身影。银白色的护胸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弱的光泽——那是亚丝娜昨天塞给她的那件护甲。她最终还是穿上了。不是因为属性，而是因为那是别人送给她的第一件东西。
脑海中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碎片。白色的碎片。某个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她手心的触感。温柔的声音。还有——
头痛。
她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白夜极睁开眼，看见桐人正站在两步之外。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深色的简易外套。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读不懂情绪的样子。
“嗯。”
她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桐人没有在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广场边缘，像两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人比想象中多。”桐人说。
“……嗯。”
“亚丝娜好像还没到。”
白夜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会来的。”
桐人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瞳孔倒映着广场中央那座喷泉的水光。
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广场另一侧走来，步伐稳健，姿态从容。他身穿一套闪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铠甲，左手装备着一面中型盾牌，腰间挂着一柄单手长剑。蓝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青色光泽，五官端正得几乎可以称得上英俊。
“各位——感谢你们响应这次召集。”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某种天然的感染力。
“我的名字是蒂尔贝鲁。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我们的小队在迷宫区深处发现了第一层的Boss房间。”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蒂尔贝鲁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这一个月来，有很多人失去了生命。两千人——这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两千条活生生的、再也回不来的生命。”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但是，我们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如果我们不前进，死亡人数只会越来越多。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
“我提议，明天早上十点，我们组成联合部队，攻略第一层Boss。愿意参加的人，请留下来。”
广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有人举起了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点头，开始低声讨论，开始朝蒂尔贝鲁的方向聚拢。
白夜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视线落在蒂尔贝鲁的脸上。那个蓝发男人的表情——自信、从容、充满感染力。像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不是恶意。
而是某种……她无法言说的东西。
“——等一下！”
一道粗犷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群中走出一个男人。他的外形极具辨识度——圆滚滚的爆炸头，下巴蓄着一撮小胡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他的步伐粗鲁而直接，每一步都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
“牙王。”桐人低声道。
白夜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桐人的声音很轻，“艾恩葛朗特解放队的会长。性格火爆，但本质上不是坏人。只是……”
他没有说完。
牙王已经走到了广场中央，站在蒂尔贝鲁的对面，双手叉腰，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那之前，俺有句话要说！”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关西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这一个月里，死了两千人！两千人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牙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人群中揪出来。
“那些封测玩家——那些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的人——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自己偷偷跑去做好任务，独占好的狩猎场，把情报全部藏起来！要不是他们这么自私，根本不会死那么多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里面的封测玩家，都给俺站出来！把你们藏起来的情报和道具全部交出来！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身高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背上背着一柄几乎有他半个人那么大的双手斧。
“艾基尔。”桐人又低声道。
“也是你认识的？”
“算是吧。一个商人，也是封测玩家。”
艾基尔走到牙王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身高差了一个头以上，那种压迫感让牙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说封测玩家自私，把情报全部藏起来了？”
艾基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举到牙王面前。
“那你觉得，这本免费派发的攻略手册是谁写的？”
牙王愣住了。
“这、这个是……”
“这是封测玩家们整理出来的情报。”艾基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怪物的弱点，到任务的触发条件，到每个区域的推荐等级。全部写在里面，免费发给每一个想要的人。”
他收起手册，环视四周。
“确实，有些封测玩家选择了独占情报。但那些人代表不了所有封测玩家。就像不是所有普通玩家都只会躲在城里发抖一样。”
广场再次陷入沉默。
牙王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哼了一声，退回了人群边缘。
“——好了好了，大家冷静一下。”
蒂尔贝鲁适时地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攻略Boss，活着离开第一层。对吧？”
他的目光扫过牙王，扫过艾基尔，最后落在人群中。
“我提议，大家先自行组成六人小队，然后再由多个小队组成联合部队。这样既保证了战斗效率，也便于指挥调度。大家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反对。
玩家们开始交头接耳，寻找合适的队友。那些本来就认识的人迅速凑到了一起，而那些独行玩家则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白夜极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广场边缘的枯树下，异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你不去找队伍吗？”
桐人问。
“……不知道该找谁。”
她的回答很诚实。
桐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眸和那双异色的眼眸，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交会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刻意的表示。只是两个独行者之间的某种默契。
“——喂，你们两个。”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白夜极转过头。
亚丝娜正朝这边走来。
栗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白色的斗篷随着步伐扬起又落下。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带着几分傲气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白夜极。
“你果然来了。”
亚丝娜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表达惊讶。
“……嗯。”
白夜极点了点头。
亚丝娜的视线移到桐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白夜极身上。
“你们两个认识？”
“昨天在喷泉广场遇到的。”桐人说，“你呢？”
“昨天在迷宫区遇到的。”亚丝娜说。
简短的交流之后，三个人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默。
最后是亚丝娜先开口了。
“你们组队了吗？”
“还没有。”桐人说。
“正好。我也还没找到队伍。”亚丝娜的视线在白夜极和桐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三个人，还差三个。但如果只是临时组队的话，三个人也够用了。”
桐人看了白夜极一眼。
白夜极没有反对。
于是，一支只有三个人的临时小队，就这样在广场边缘的枯树下诞生了。
组队申请在系统界面上弹出。白夜极抬起手，在那个确认键上按了下去。
亚丝娜的ID浮现在队伍界面上。
然后是桐人的ID。
最后是她自己的ID。
白夜极盯着自己的ID看了三秒钟。Yuki——系统界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这几个字母。雪。一个她没有任何记忆的名字。仿佛和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都被什么东西从她的脑海里抹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音节。
头痛又隐隐涌上来。她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Yuki。”
亚丝娜忽然念出了她的ID。
白夜极抬起头。
“这个名字，”亚丝娜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总感觉……”
她没有说完。
白夜极也没有追问。
三个人站在枯树下，周围的玩家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明天的攻略计划。有人在高声确认装备，有人在讨论队伍的配置，还有人在向蒂尔贝鲁询问Boss的详细情报。
“喂——那边的几位。”
一个蓝发的身影穿过人群，朝他们走了过来。
是蒂尔贝鲁。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芒。
“你们三个，组好队了吗？”
“组好了。”亚丝娜简短地回答。
“太好了。”蒂尔贝鲁点了点头，视线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在看向桐人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移开了。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为了明天的攻略，我需要先向大家说明一下Boss的情报。你们也过来听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广场中央走去。
白夜极跟了上去。
其他玩家也陆陆续续聚拢过来，在蒂尔贝鲁周围围成了一个半圆。
“根据我们小队的侦查，第一层的守关Boss是狗头人领主·伊尔方。”
蒂尔贝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它的身高大约两米，使用骨斧和小圆盾作为主要武器。血量有四格——也就是四条血条。当它的血量被削减到最后一格以下时，会进入‘愤怒’状态，武器会从骨斧更换为太刀，攻击模式也会随之改变。”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除了Boss本体之外，它的身边还有三只‘废墟狗头人卫兵’。”蒂尔贝鲁继续说道，“它们身着金属重甲，手持斧枪，会配合Boss进行协同攻击。攻略的时候，需要有专门的小队负责牵制它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明天的作战方案是这样的——”
他蹲下身，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阵型图。
“大部队分成六个小队。A队和B队负责牵制Boss本体，C队和D队负责清理三只卫兵，E队负责支援和回复，F队作为机动预备队。当Boss的血量进入最后一格、更换武器之后，所有人必须提高警惕——太刀的攻击范围和伤害都比骨斧高得多，一旦被击中，很可能直接致命。”
“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
回应声在广场上回荡。
白夜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个简易的阵型图上。A队，Boss本体。C队，卫兵。E队，支援。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队伍里。
但她知道，明天，她要握紧剑，站在那些人面前。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
只是因为这是她唯一知道的事。
握紧剑。向前走。
仅此而已。
会议在暮色彻底降临时结束了。玩家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了武器店做最后的补给，有的聚在酒馆里讨论明天的战术，还有人独自坐在喷泉边，默默地看着水面发呆。
白夜极没有离开。
她依旧站在那棵枯树下，异色的瞳孔倒映着广场上零星的人影。
亚丝娜已经走了。她说她要去修理装备，明天早上在城门口汇合。桐人也走了，说要去做一些“个人的准备”。
于是广场上又只剩她一个人。
“……Yuki。”
她低声念出自己的ID。
雪。
白色的，冰冷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像是某种隐喻。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也不知道它承载着什么样的记忆。她只知道，每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像冰层下的水流，像被封印在深处的某种力量。
“——你还在啊。”
粗犷的关西腔从身后传来。
白夜极回过头。
牙王正站在几步之外，爆炸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带着几分不满的样子，但此刻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伪装起来的烦躁。
“……嗯。”
“那个蓝毛小子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吧？明天别拖后腿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夜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讨厌。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让更多人活下去。
广场上的人影越来越少了。
白夜极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喷泉，然后转身，朝自己在镇子边缘租下的小旅馆走去。
明天。
明天，一切就要开始了。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推开旅馆的门，消失在了暮色深处。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