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车进魔域的时候,天黑透了。
魔域的晚上和修真界不一样。
修真界有星星月亮,巡山弟子提着灯碰见野鹿,多少沾着点仙气。
魔域没这些讲究。
红月亮挂在天上,把底下的石头照得发红,远处的魔鸦叫得很响。
阿瓷趴在窗边看了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了。
地方没变。
还是很凶。
墨渊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块白玉剑珏。
阿瓷咽下糖糕,脑子总算转过弯来。
她抓着破布往身上裹紧,人往车厢角落里缩。
姿势挺丢人的。
外头的魔修喊了一嗓子。
“尊上,到了。”
车停了。
门一开,冷风往里吹,风里有血池的腥味和药炉味,还混着兽骨的气味。
阿瓷皱起脸。
墨渊看见了。
“嫌臭?”
阿瓷赶紧摇头。
人在魔域,底线可以先不要。
墨渊看着阿瓷。
“那你皱什么?”
阿瓷老实说:“我脸小,五官挤在一起,表情放不下。”
外头的魔修憋着笑,肩膀直抖。
墨渊看过去。
魔修立马站直。
墨渊伸手抓人。
阿瓷学乖了,手还没碰到就先扶着车门往外爬。
脚刚落地踩着冷石头,腿软了一下。
墨渊一把捞住后衣领。
又是后领。
阿瓷闭眼。
早晚要把这孽徒挂到青霄宗大门上。
旁边竖个牌子,写上别拎师尊。
万骨崖上,魔尊大殿建在悬崖边。
看着就是一堆黑石头搭成的凶宅。
门盖得很高,两边兽首灯里烧着绿火。
石阶旁边两排魔将齐刷刷跪在地上。
“恭迎尊上!”
阿瓷被提在半空,脚丫子乱晃,顺带着受了这一拜。
场面不太对劲。
以前几万人跪拜,阿瓷站得高高的衣服都不沾灰。
现在一帮魔修跪在底下,自己连脚都着不了地。
这落差确实长见识。
殿里头更冷。
墨渊把阿瓷丢在主座旁边的软榻上。
阿瓷刚坐稳,身子就陷进了软毛里。
狐狸皮太滑。
她坐不习惯,手一撑没稳住,差一点翻过去。
墨渊看着这动作。
“不会坐?”
阿瓷低头理着身上的破布。
“以前没坐过这么贵的。”
这话是真的。
从前阿瓷只坐蒲团。
青霄宗的蒲团硬得能磨剑,没这么软。
墨渊走上主座靠在椅背上。
两边的魔修低着头,都在听动静。
深渊底下捡回来个小丫头。
长得还招人厌。
尊上不杀也不审,直接拎进大殿。
谁都想看热闹。
墨渊敲了下椅子扶手。
“抬头。”
阿瓷坐着没动。
墨渊开口:“阿瓷。”
阿瓷忍着气。
“我叫阿辞。”
“本尊给你改了。”
“名字也能随便改?”
“在魔域,本尊说能。”
阿瓷抬头。
行。
魔域第一条规矩,魔尊发疯,下面的人就得配合。
墨渊手敲在桌面上。
“饿不饿?”
阿瓷想说不饿。
又怕肚子出声。
糖糕太甜了管不了饱。
这身体人小修为低,胃口倒是不错,恨不得把几百年没吃的饭都吃回来。
她没吭声。
墨渊摆手。
侍从端了一桌吃的上来。
有灵果烤肉还有几碗药汤。
香味散开,殿里好几个魔修都在咽口水。
阿瓷也跟着咽了一口。
为了留点骨气,阿瓷偏过头盯着地上的砖看。
砖上刻着魔域的花纹。
说实话没肉好看。
墨渊开口:“想吃就说。”
阿瓷接话:“不想。”
肚子直接响了一声。
大殿里空,这声音传得很远。
前面站着的魔将把头埋得极低,头盔快撞上旁边人的护甲了。
阿瓷没表情。
脸面这东西,从雷劈下来那天就没了。
现在多丢一次人也不差啥。
墨渊拿起个红果子。
这果子皮薄灵气重,普通人咬一口管用,修为差的吃多会流鼻血。
阿瓷盯着那果子。
不馋。
纯粹是在算这东西能补多少气。
这果子应该挺甜。
墨渊手里转着红果。
“叫哥哥。”
阿瓷看着墨渊。
又来这一套。
魔修们头埋得更低。
尊上居然让个小丫头叫哥哥。
这些年往魔域送的女人能从山底排到河沟。
墨渊看都不看一眼。
嫌女人吵,嫌脂粉气熏人,觉得活人碍事。
现在拿着红果子哄小女孩。
这事比正道掌门疯了还邪门。
阿瓷看着果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红果子能润经脉。
现在没钱没剑没修为,还住在仇人地盘。
喊一声换个果子。
划算。
就是丢人。
反正脸被雷劈烂了,不要也行。
阿瓷小声开口:“哥哥。”
墨渊没给。
拿了把银色小刀慢慢削皮。
皮一圈圈掉下来露出果肉。
甜味混着灵气往外冒。
阿瓷不想看。
这逆徒以前啃馒头都能掉一地渣子。
现在削果子倒是仔细。
刀法还挺好。
一看平时就没少享受。
墨渊切下一块递到阿瓷嘴边。
阿瓷往后躲。
墨渊停下手。
“躲什么?”
“我自己吃。”
“本尊喂你。”
殿里有人喘气重了点,又生生咽回去,脸胀得通红。
阿瓷瞅了一眼旁边那帮魔修。
人这么多。
还在大殿上。
以前修真界那帮老头要是活着,看见堂堂剑尊被徒弟喂果子,估计当场就得气咽气。
她伸手去拿。
墨渊把手挪开了。
“小阿瓷,听话。”
阿瓷抬眼。
墨渊也盯着这边。
那眼神里透着旧仇,这么多年都没断根。
阿瓷算懂了。
墨渊哪是哄人。
他纯粹是在拿这张像沈辞的脸寻开心。
把人捡回来当个玩意儿养着,就想看她服软。
阿瓷越老实,他心里越痛快。
幼稚。
也就是墨渊干得出来。
从小就是个狼崽子。
阿瓷琢磨了一下,直接张嘴把果肉咬走。
墨渊的手背蹭到脸,两人都没动。
甜水在舌头上散开,灵气顺着嗓子往下跑,烫得浑身经脉发酸。
阿瓷咽下果肉,耳朵一阵热。
红果子药效太冲了。
对,就是药效的问题。
墨渊又切了一块果子。
“再吃。”
阿瓷压着嗓子:“我饱了。”
“你刚刚肚子叫得连外头的鸟都吓飞了。”
“那是鸟没见过世面。”
旁边一个魔修没憋住笑出声。
墨渊瞥过去。
那人跪得干脆。
“属下有罪,属下嗓子漏风。”
墨渊没理他,继续把果肉递过来。
阿瓷看着那块果肉。
“你今天很闲?”
“本尊心情好。”
阿瓷心里骂人。
心情好就拿小孩寻开心。
魔域这帮人真是烂透了。
阿瓷把第二块也咽了。
灵气跑进经脉,撑得酸疼。
阿瓷装作没事,手按着肚子开始引气。
那点灵气慢吞吞转了起来。
有门儿。
阿瓷有了点精神。
墨渊看着她吃东西,拿刀的手悬着半天没放下来。
这动作太熟了。
以前沈辞也是这德行。
平时不爱吃甜的,碰到雷劫受了重伤,才拿点高阶甜果子压疼。
别人要是问,他就一句没事。
这话听多了,小时候的墨渊就发过誓,早晚得让沈辞开口说句软话。
后来还真如愿了。
不过是用仇恨换的。
银色小刀停在半空。
墨渊看着软榻上的一小团。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再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