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
一名魔将上前半步。
“青霄宗传来暗报,沈辞剑尊渡劫后下落不明,焦土里只剩个坑。”
“如今正道七十二宗都疯了,在那附近翻人。”
“您看,这丫头若和青霄宗有牵扯……”
软榻上,阿瓷啃果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盯着案几纹路,脑子里已经把跑路路线排到魔宫后门。
墨渊把果子丢回玉盘。
“你疑心本尊捡了个剑尊回来?”
魔将低下头。
“属下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脑子没长?”
墨渊哼了一声。
“沈辞那种人,骨头比他那把剑还硬。”
“他若真落到本尊手里,剩一口气也会先挑本尊咽喉。”
“会这么乖?”
阿瓷低头,把果肉嚼的脆响。
孽徒。
猜的还挺准。
本尊现在凡是有剑,有点灵力,你早成山门口漏勺了。
墨渊转头看她。
“至于她?”
阿瓷仰起脸。
腮帮子塞满果肉。
墨渊道:“她连果皮都不吐。”
阿瓷:“……”
那是你切的太碎。
赤灵果连皮吃药效更足。
败家玩意儿懂个屁丹理。
魔将不吭声了。
殿中魔修也低着头。
底下的人细想这番话还真有点道理。
那位高坐云端喝露水看月亮的剑尊,怎么可能变成吃点灵果就眼圈发红的小丫头片子。
阿瓷把果肉咽了,心里一阵堵。
这身份危机,硬是靠着废物样子给对付过去了。
很离谱。
也很好用。
墨渊丢下银刀,走下高座。
他捏着阿瓷下巴看。
阿瓷没躲。
躲也没用。
墨渊道:“你最好一直这么乖。”
阿瓷看着他。
“乖有饭吃吗?”
墨渊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回了一个字。
“有。”
阿瓷赶忙往前凑了一点。
“那有丹药吗?”
殿内的人都没出声。
这小姑娘,顺杆爬的熟。
墨渊捏了捏她脸颊。
“要丹药做什么?”
“饿。”
“丹药也能当饭吃?”
“我饿得宽。”
有人没憋住,喉咙里漏了声。
这回漏风的人还不少。
墨渊松开手笑了一声。
“行。”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养着。”
两个字落地,殿里的魔修全都换了个站立姿势。
养着。
尊上亲口说养着。
阿瓷心里一点没放松。
她太懂墨渊。
这孽徒从不白白心软。
管饭给药铺软榻,也就是在笼子边上镶块金。
墨渊想看她低头。
想看这张脸摔进泥里。
可惜。
阿瓷活了几百年,苟命保本倒是很熟。
墨渊转身吩咐:“带去偏殿,洗干净,换衣服,再叫医修看看,别半夜死了。”
阿瓷差点说谢谢。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哥哥,我能再拿两个果子吗?”
墨渊回头。
阿瓷抱着装果子的盘子看着那边。
装乖这门课,她从前没学过。
但剑修悟性高。
墨渊盯了她片刻,摸了摸腰上的白玉剑珏。
“拿。”
阿瓷把剩下那半盘赤灵果全兜进怀里。
魔修侍女上前引路。
阿瓷下了软榻,脚踩在地上腿有点打晃。
侍女伸手扶她。
她本来想躲开一点,又想起现在是个废物,停下步子由着人家托住胳膊。
身体得软一点,还得配上那股要死不活的废人气息。
装的她牙根发酸。
出殿前,阿瓷回头。
高座旁,墨渊那件黑衣服的下摆垂在椅子边。
腰上那块白玉剑珏跟着衣服晃悠,在这一大殿魔气里看着扎眼。
阿瓷收回视线。
行。
重生头一晚,四肢还在。
还骗了半盘高阶赤灵果。
很赚。
等她攒够灵气,先恢复一成功力。
然后把墨渊按在地上,让他削一百个果子。
不许削皮。
偏殿离主殿不远。
绕过走廊再穿过两道黑木门就到了。
阿瓷被侍女扶着走,脚底下踩着厚实的地毯。
魔宫外头凶,里头倒舍得花钱。
地上铺的兽皮,是雪原冰狐。
当年沈辞为磨剑意,一人一剑挑过冰狐王。
那老狐狸临死前骂她冷血剑呆子,不懂风雅。
如今风水轮转。
她光着脚,踩在人家狐子狐孙毛上。
这滋味,啧。
侍女名叫绛珠。
脸绷得紧,平时也不爱说话,做事还算利索。
阿瓷偷偷探了一下气息。
筑基后期。
放在青霄宗,能入内门。
放在魔宫,给魔尊捡回来的小废物端茶倒水。
正邪两边,烂的还挺齐。
绛珠推开内室门。
“姑娘,尊上吩咐,先沐浴净身,待会儿医修看诊才好下针。”
阿瓷听见洗澡两个字,步子就停了。
绛珠回头。
“姑娘?”
阿瓷把赤灵果盘抱紧。
“我不脏。”
绛珠看了看她头发里的灰,又看了看脸上黑印。
她没说话。
沉默很伤人。
阿瓷把盘子往怀里收。
“我自己洗。”
绛珠道:“奴婢伺候姑娘。”
“不必。”
“尊上说要洗干净。”
“我会。”
“姑娘连鞋都不会穿。”
阿瓷无言。
刚才侍女给她拿了双软靴。
她套了半天,左右脚差点打架。
那是鞋有问题。
靴口还挂着珠子。
谁家正经鞋做的跟法器机关一样。
阿瓷板着一张脸。
“鞋妨碍我发挥。”
绛珠点头。
“奴婢待会儿叫人换一双好发挥的。”
阿瓷:“……”
魔宫的人嘴都这么毒?
内室后头连着温泉池。
池子是用黑石头砌的,水面上飘着一层雾。
泉眼往外冒灵气。
药架上摆着瓶罐。
阿瓷看了一眼,认出几个方子,养脉草边上就搁着凝露花和紫芝乳。
全是温养经脉的好东西。
墨渊嘴上说别半夜死了,手底下倒没糊弄。
阿瓷给孽徒记了一笔。
绝非记恩。
记账。
日后神功恢复,把墨渊吊起来打,看在药材的份上,少抽半剑。
绛珠上前替她解身上破布。
阿瓷往后一退,差点踩进水里。
绛珠扶住她。
“姑娘当心。”
阿瓷耳朵有些发热,抓着破布不松。
“你出去。”
绛珠皱眉。
“可尊上……”
“你在外头守着。”
阿瓷抬脸,装的挺可怜。
“我怕人。”
话出口,她自己先麻了。
怕人。
她这辈子除了怕天劫和补天阵裂,也就怕过青霄宗账房拿着欠条来讨债。
就是没怕过人。
如今为洗个澡,胡话张口就来。
绛珠看了她一会儿。
小丫头个头小,脸也乖。
眼角发红,脸上还有灰没洗干净,一双手紧紧护着怀里那半盘灵果。
活像刚从灾地捡回来的孤女。
绛珠终究退了出去。
门合上。
阿瓷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
问题很大。
这副身子,哪哪都不对。
以前洗澡从脱衣服到下水调息,前后顶多半个时辰就完事。
剑修不讲花样。
擦干就走,头发靠灵力烘。
如今不行。
她连头发都烘不了。
更烦的是,这女儿身份真要自己正经面对,还是有点发麻。
阿瓷喘了一口长气,把那块破布扯下来丢到老远。
她闭上眼,踩进池子。
温泉水没过肩头。
药力钻进经脉,酸的她牙齿咬紧。
阿瓷背靠着池边石头往外吐气。
不看。
只要本尊不低头,就当无事发生。
身体不过皮囊。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摸到放在水池边上的果子,咬一口咽了就开始引气。
这身体根骨不差。
放到大宗门,算百年难遇的绝佳道体。
可底子太嫩。
赤灵果里的气钻进身体,靠着温泉水里的药劲托了一把,算是勉强走出个小周天。
阿瓷闭着眼,按旧习惯盘腿。
腿刚盘好,她就反应过来。
晚了。
这动作太熟。
青霄宗雪峰上,她几百年都这么坐。
背板挺直,左手叠在右手上面拿拇指抵住,把那股气在任督二脉里溜一圈再拐进阴脉。
外门那帮人为了学她这个打坐样子都能走火入魔,规矩大的连姿势都要拿尺子比划。
如今一个小姑娘泡在魔宫温泉里,坐的比戒律堂老头还规矩。
很怪。
阿瓷睁开眼正打算换个坐法。
门外头绛珠出声了。
“尊上。”
阿瓷:“……”
好。
这澡洗的真是不得安生。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
绛珠低声道:“姑娘在沐浴。”
墨渊道:“医修到了?”
“在外殿候着。”
“她洗的怎么样?闹了吗?”
“回尊上,没有。”
绛珠停顿了一下。
“小姑娘害羞,不让奴婢进去伺候。”
外头安静了一阵。
墨渊道:“退下。”
绛珠迟疑。
“尊上,姑娘年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