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没说话。
绛珠识趣,闭嘴退了下去。
门关上了。
池子里,阿瓷把身子往水下缩了点。
不能起身。
真要起身,她这张活了几百年的老脸就彻底别要了。
身子全湿透了,根本没地方遮。
也不能躲,一躲准露怯。
更不能骂,现在这嗓子骂起人来跟撒娇没什么两样,纯粹是白送那孽徒乐子。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装死。
阿瓷直接闭上眼。
屏风外头,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
墨渊走了进来,他在离池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隔着一层水汽看着水里的人。
阿瓷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心里早就把墨渊给卸了八块,打算以后全挂在青霄宗山门外头吹干。
墨渊开口问:“装睡?”
阿瓷懒得理。
本尊听不见,本尊已经入土为安了。
墨渊又喊了一句:“阿瓷。”
阿瓷接着装死。
墨渊往前迈了半步。
“再不睁眼,本尊就让外头的医修进来,一群人围着池子给你把脉。”
阿瓷立马睁开眼。
行,算你狠。
隔着水汽看着对方。
阿瓷肩膀以下全泡在水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两边。
这脸洗干净之后看着更像沈辞。
人虽然小了一圈,眉眼里那股能忍的劲头却一点没变。
墨渊看着她,脸上的散漫劲收了点。
阿瓷先开了口:“我要洗澡。”
墨渊看了她一眼:“你洗。”
“你出去。”
“这是本尊的魔宫,本尊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
阿瓷咬着牙:“那我出去?”
墨渊直接往下看。
阿瓷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往水下沉,水面直接淹到了嘴唇。
她吐出半口气:“你到底有什么事?”
墨渊没接话。
他看着阿瓷盘在水下的腿,又看了看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魔域的人练功大都走逆脉,平时坐姿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有青霄宗那帮剑修才坐得这么规矩,尤其沈辞。
墨渊问:“谁教你打坐的?”
阿瓷眼皮跳了一下:“打坐还用人教?”
“你走的是青霄宗的小周天。”
阿瓷在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一顿。
手贱,腿也贱。
几百年的老习惯,这会儿简直要命。
她盯着水面上的花瓣,死活不承认:“不记得了。”
墨渊走到池子边蹲下来。
两人离得太近了。
阿瓷能清楚看见他腰上挂着的那块白玉剑珏。
温泉水汽蒙在玉牌上,后头那个辞字沾了水光显得有些亮。
“又不记得。”墨渊说,“你这脑子,真是省地方。”
阿瓷忍了又忍:“哥哥,我头疼。”
只要管用就行,墨渊果然没说话了,不过也就停了那么一下。
他直接伸手去摸阿瓷的额头。
阿瓷下意识往旁边躲,肩膀跟着一动,刚走完小周天的那点灵气散出来了一点点。
这气很淡,换个普通的魔修根本察觉不到,但墨渊不是普通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散出来的半点灵气里头,裹着剑意。
虽然残缺不全还弱得可怜,早被天劫雷火劈得乱七八糟。
可这气味太熟了,熟得让人想起雪峰晚上的剑鸣,还有山门外头那句晚了。
墨渊的手指落下来,直接按在阿瓷眉心上,阿瓷身子不由得发紧。
“放松。”
“你弄疼我了。”
墨渊没松手,魔气直接探进了她的经脉里。
阿瓷当场想一巴掌拍过去,当然拍了也是白拍,就她现在这点力气,顶多算是给魔尊洗把脸。
魔气在经脉里绕了一圈,碰到了那点微弱的剑意。
那剑意立刻缩回了丹田里,怂得很有灵性。
阿瓷相当无语,破剑意,当年砍妖皇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
墨渊盯着她看。
“你体内有剑意。”
阿瓷看着他装傻:“剑意是什么东西?”
“少装。”
“我失忆了。”
“失忆不等于变成傻子。”
阿瓷顺口接话:“那我傻?”
墨渊直接气笑了。
他手指往下挪,捏着阿瓷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阿瓷就这么回看着他,连气都不带乱一下的。
“这就说明我骨骼清奇,天赋极好,简直万中无一。”
池边的泉眼正往上冒着水泡,水面晃开几圈波纹,墨渊说话的声音轻了点。
“沈辞没有女儿。”
阿瓷心惊,表面上乖得不行,“那我不是。”
“他也没有妹妹。”
“更不沾边了。”
“他连徒孙都没有。”
“你查的还挺细。”
墨渊看着她:“本尊查他查了很多年。”
阿瓷闭嘴了,这话没法往下接。
接得轻了像是在调侃,接重了就得翻旧账。
师徒之间的烂账要是翻出来,她现在这半条命根本不够搭的。
墨渊突然问:“你怕我?”
阿瓷答的很快:“怕。”
“怕什么?”
“怕没饭吃。”
墨渊看了她一会,把手松开了。
阿瓷的下巴总算得了空,顺势又往水里缩了半寸。
墨渊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药架那,拿了个白瓷瓶,倒出一颗丹药。
那药丸子圆润得很,一看就裹了不少灵气在里头。
阿瓷眼睛都亮了,聚气丹。而且品相极好。
墨渊两根手指夹着丹药:“想要?”
阿瓷没吭声。
“叫哥哥。”
阿瓷闭上眼。
又来这套。
这逆徒除了这句话是不是想不出别的词了。
以前青霄宗几万字的剑诀,他当年到底是怎么背下来的。
阿瓷老老实实认了怂。
“哥哥。”
墨渊手没伸过来,“把刚才的小周天,再走一遍看看。”
阿瓷睁开眼,墨渊站在池子边上往下看。
“本尊就在这看着。”
阿瓷手抓紧了池壁。
这事不行。
青霄宗的行气路数可以改,结印的手法可以瞎比划,连怎么喘气都能装一装。
但剑意这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灵气走到后头肯定兜不住。
要是露出来的多了,墨渊认出她只是早晚的事。
可要是不走一遍,极品聚气丹就没了。
活了几百年的剑尊,居然在一颗药丸子上犯了难。
要脸还是要聚气丹。
阿瓷其实也就犹豫了那么一小会。
要脸又不能拿来洗经伐髓。
她慢慢吞吞的把腿盘好,故意摆了个很奇怪的手势,把灵气往身体里引。
这口气刚进丹田就被她强行拐了个弯,硬是照着魔域那些散修的野路子走。
本就不宽的经脉被气这么胡乱一冲,疼的有点扎人。
阿瓷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额头倒是冒了一层汗。
墨渊就这么看着她。
灵气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体内的气就开始乱窜了。
再往后走,一直压着的剑意眼看就要冒出来。
阿瓷用力咬了下舌尖,硬生生把那股气给逼了回去。
这么一弄,灵气直接卡在胸口下不去,嗓子眼泛股甜味。
她低下头咳了一声,一口血吐出来,水面上全变红了。
墨渊手一收,丹药又捏回了掌心里,“够了。”
阿瓷抬起头:“丹药。”
墨渊看着她:“你命都不要了?”
阿瓷本来想怼一句,想要命才得要聚气丹,但这会儿人设不能崩。
她把那只还在滴水的手伸了出去。
“哥哥。”
墨渊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到底还是把丹药放了过去。
阿瓷拿过药直接扔进嘴里咽了。
聚气丹一下肚,浓郁的灵气散开,把胸口那股子闷痛彻底压了下去。
之前软绵绵的经脉这会全被气撑开,虽然还是疼,但这疼挨的挺舒坦,她差点一口气长叹出来。
墨渊还在池子边上站着。
阿瓷缓过来后,仰起头看他,“我吃完了,谢谢哥哥。”
墨渊随口应了一声:“嗯。”
“你能出去了吗?”
墨渊站着没动,突然问了一句:“沈辞这人也爱逞强,你呢?”
阿瓷双手抱着膝盖,水面的雾气挡着下半张脸,“我不逞强。”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骗丹药。”
墨渊没说话了。
门外挂着的兽骨铃铛被风吹的直响。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屏风旁边的时候停住了脚。
“阿瓷。”
阿瓷看过去,墨渊连头都没回,手摸着腰上那块白玉剑珏,“你最好真跟他没半点关系。”
阿瓷没接话。
门被关上了。
阿瓷靠在池壁上,伸手把水面上那一滩血红全搅散。
聚气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转悠,修为这下算是有了点盼头。
不过墨渊确实起疑心了。
他刚才走到门口留下的那句话,听着不像是吓唬人。
倒像是怕哪个坑里真爬出个活人来,还偏偏长着一张他记仇的脸。
阿瓷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外头传来绛珠的声音:“姑娘,要喊医修来看看吗?”
阿瓷稳住丹田里的气,扯着嗓子用软绵绵的声音回话:“不用了。”
等外面没动静了,她才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