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在魔宫待了三天。
三天里吃了八顿饭,泡了两次药浴,睡了四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拿来打坐。
绛珠端着药碗进来时,阿瓷正盘腿坐在窗边,姿势歪歪扭扭,手印也掐得乱七八糟,活像个刚入门三天就被师父放弃的废柴。
“姑娘,喝药。”
阿瓷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下去。
苦。
这药方配得刁钻,养脉草放多了,凝露花又少了二钱,喝进嘴里像嚼了半斤黄连,再吞一口铁锈。
阿瓷怀疑墨渊是故意让医修这么熬的。
喝完,她把碗搁回托盘,舌尖抵着上颚,等那股苦味自己散。
“尊上吩咐,姑娘喝完药去前殿。”
阿瓷抬头:“干什么?”
“试灵石。”
阿瓷眼皮跳了一下。
试灵石这东西,修真界大门派用来测弟子资质,把灵力往里一送,石头上会亮不同颜色。
资质越好,光越干净。
当年她试过。
青霄宗的试灵石直接炸了。
如今这具身体资质不差,但灵力浅得可怜。
测出来太好,墨渊起疑,测得太差,也丢人。
反正都不划算。
“能不去吗?”
绛珠摇头。
阿瓷认命从窗边下来。
赤着脚踩在兽皮毯子上,弯腰去找鞋。
那双软靴昨天换过,靴口珠子拆了两颗,总算能分清左右。
她一边套鞋一边问:“试灵石大不大?”
“一人高。”
阿瓷手停了。
一人高的试灵石,那得是天阶法器。
魔域这帮人到底多有钱。
前殿比偏殿冷。
风从崖壁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兽骨铃铛乱响。
墨渊坐在主位,手里转着白玉剑珏。
下方站着几名魔将,还有几个穿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
地上摆着一块黑石头,半人高,表面坑坑洼洼,边缘冒着幽光。
阿瓷站在门口看那块石头。
不止一人高。
绛珠说矮了。
“过来。”墨渊手指敲着椅背,“让本尊瞧瞧你万中无一的绝佳根骨。”
阿瓷走进殿,几个魔将给她让开路,其中一个往她头顶多看了两眼。
太矮。
阿瓷站到试灵石跟前,仰头看这黑疙瘩,石头里的幽光在流动,跟活的一样。
“手放上去,调动你丹田里那点灵气。”
阿瓷抬手按在石面上。
冰凉,石头表面的凹坑硌得手心发麻。
她闭眼引气。
丹田里聚气丹攒下来的灵气被抽出来,顺着经脉往手掌涌。
这点气太少了,比她在青霄宗刚入门时还不如。
灵气钻进石头。
没反应。
等了片刻,还是没动静。
殿里有个魔将小声嘀咕:“废灵根?”
另一个接话:“难怪落单在深渊里没人捡。”
阿瓷想,那不如干脆装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试灵石忽然炸了。
闷闷的一声。
石面从她手掌按着的地方裂开,裂纹往外爬,幽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绿得刺眼。
阿瓷赶紧收手后退。脚下踩到袍角,往后踉跄了两步。
石头没碎,但裂痕已经爬满了半面,绿光混着黑气往外飘,殿里光影乱晃。
有人抽了口气。
刚才说废灵根那个魔将,嘴还张着。
阿瓷也懵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
不对。
这身体资质是好,但没好到能炸试灵石,刚才那一下,石头里有东西主动引了她的灵气。
墨渊从主位站起来。
他走到石头跟前,伸手摸了摸裂缝。
“魔核石。”
三个字一出,殿里安静下来。
阿瓷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听过这名字,魔核石是魔域地底挖出来的,用来测魔修天赋,它不测灵气,测魔性。
刚才放出来的绿光,是魔气反冲。
这具身体,在测魔性这一项上,把魔核石给炸了。
“有意思。”墨渊收回手,“一个连鞋都不会穿的小废物,把魔核石炸了。”
阿瓷:“是石头自己质量不行。”
墨渊看她一眼:“那你赔?”
阿瓷闭嘴。
赔不起,现在连饭都是赊的。
墨渊重新坐回主位,殿里几个魔将都在打量阿瓷,神色各有各的怪,有的想看热闹,有的多了点防备,也有人眼睛都亮了。
“你这身灵力,走魔修的路子更合适。”墨渊声音懒散,“留在魔宫,本尊赏你套功法。”
阿瓷听着这语气,就知道他没那么随口。
“我不修魔。”
“理由?”
“修魔会变丑。”
殿里有人呛着,咳嗽声压在喉咙里。
墨渊笑了。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阿瓷指着门口一个魔族护卫,“他修魔,脸上长了鳞片。”
那护卫额头确实有片青鳞,听见这话,脸沉了下去。
墨渊:“那是蜥魔族,天生就带鳞。”
阿瓷看向另一个魔将:“他脸很黑。”
“那是焦土魔族,出生就黑。”
“他耳朵尖。”
“翼魔族,长耳朵是种族特征。”
阿瓷沉默了。
墨渊就这么看着她编不下去。
“功法的事以后再说,你先下去。”
阿瓷求之不得,转身就走。
绛珠跟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错开。
偏殿门口,阿瓷扶着门框缓气,刚才那一出差点露底。
魔核石炸了,墨渊肯定起疑,就是疑到哪一步,还不好说。
更麻烦的是这具身体。
能炸魔核石,说明对魔气亲和得吓人。
她以前是仙道剑尊,灵脉走的是正道的路子,天劫劈完,肉身竟变成了魔修好苗子。
这雷劫真会恶心人。
绛珠问:“姑娘不舒服?”
阿瓷摇头,进屋把门关了。
窗边软榻陷下去一块,她盘腿坐下,重新检查经脉。
丹田里灵气稀薄,没什么异常,腿骨,臂骨,脊骨,一处处查过去。
查到头骨时,她停住了。
眉心往里半寸,有团灰雾团着,蚕豆大小。
先前没注意到,刚才魔核石反震那一下,让这团雾也跟着颤了颤。
阿瓷盯着这团雾。
魔种。
沈辞这辈子上半程在青霄宗,下半程在外头屠魔。
妖皇,魔尊,邪修老祖宗,只要带魔气的,基本都挨过她的剑。
结果自己这具新肉身,天生带魔种,还嵌在眉心识海旁边。
她想笑,没笑出来。
魔修的路子她懂,但不想走,几百年剑道根基摆在那里,转魔修等于把前头的路砍了。
可魔种不除,迟早会反噬,现在还能压着,等修为涨起来,这东西会跟经脉长到一处,再想摘就麻烦了。
敲门声响起。
阿瓷睁开眼。
绛珠在外面说:“姑娘,尊上让人送来功法,搁在门口。”
阿瓷起身开门。
地上放着个木盒,黑漆描金纹,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三本册子。
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小周天筑基功》。
翻开第一页,字迹歪得很有特色,阿瓷认得这笔迹。
青霄宗外门统一定制的练气口诀。
每个字都配了注音,旁边画着小人示范图,图上的小人腿短胳膊圆,看着像萝卜成精。
封底盖着个章:青霄宗外门库房翻印。
阿瓷拿册子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墨渊当年入门时用的入门教材。
他留着。
这本破东西快三十年没见天日了,墨渊不仅留着,还翻得起了毛边。
阿瓷往下翻,笔记写在书页空白处,字越写越难看,有些地方墨点晕开,是被水沾过。
翻到最后一页,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行很小的字。
师尊说我笨,早晚让他改口。
阿瓷把册子合上,手指压在封面那行小周天上,半天没挪开。
那时罚他抄剑诀,罚得最狠,也最不上心,别的徒弟顶多抄十遍,墨渊得抄一百。
他从不讨饶,抄完往戒律堂一交,字丑得像狗爬,阿瓷每次批阅都在旁边写一行评语:字迹潦草,重写。
墨渊就再抄一遍。
师徒这么杠了大半年,直到他剑法小成,字还是没长进,阿瓷放弃了,睁只眼闭只眼签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