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罚抄的纸后来去哪了,她没留意过。
现在想起来,是她当时不想留意。
这小魔崽子从进山门第一天起,就拿命在钻她的心思,钻了这么多年,连本破册子都舍不得丢。
第二本,封皮上印着《青霄阵法初解》。
阿瓷认得这本书。
外门的教科书,跟她剑峰没多大关系,但墨渊偏偏送来,书页间还夹着几片烧焦的纸角,像是从旧纸堆里捡回来,又重新钉好的。
第三本,封皮没字,翻开全是手写。
阿瓷先看了看纸面,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
《傀儡术·识海控魂篇》。
全本手抄,字迹工整得不像墨渊写的。
旁边有小字注文,标在每个关键法诀后头。
第三页画着示例:施术者左手掐诀,右手按傀偶眉心,神识顺指尖探入识海,封其魂魄于傀儡心核。
第四页更仔细,讲如何控魂,如何维持神识连接。
墨渊的笔迹冷冷的,很规矩,全不似抄剑诀那副狗啃字。
这册子大概是他修魔以后的新注。
阿瓷合上书,整个人靠在软榻后背上,眼望屋顶。
墨渊给这三本,是在下套。
小册子敲她心底的旧情。
阵法书试她根底。
傀儡术看着是想拿来控她。
就剩一桩说不清了。
这块玉,还有这些拉拉扯扯的旧物,到底是记仇,还是记人。
第四天早晨,阿瓷把《阵法初解》翻完了。
这本书讲得浅。
只到五行颠倒阵,三才困杀阵那种入门把戏。
青霄宗外门每年考校都拿它出题,她批卷子时看过太多遍。
墨渊送来这书,没夹东西,就是原封不动的老教材。
阿瓷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这人知道她会看,也猜到她看完会怀疑,干脆拿本清白教材送过来,让她摸不清他想干什么。
挺会算。
早膳是绛珠端来的,灵米粥配两碟小菜,还有一碗乳白色的药羹。
阿瓷喝粥时,绛珠就站在旁边,垂着手不出声。
这人嘴巴严,问什么都答得客气,实则半个字的底都不漏。
吃完漱口时阿瓷问:“你们尊上今天出门了吗?”
“回姑娘,尊上一早去了血池。”
“血池?”
“万骨崖东侧,尊上每隔十日去那边调息。”
阿瓷记下了,血池是魔修淬体的地方,灵气杂,墨渊去那边,少说半天回不来。
绛珠收碗出去。
门关上,阿瓷从软榻上下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偏殿位置偏,窗外是片碎石空地,边上有堵矮墙,墙后能看见魔宫主体建筑的飞檐。
阿瓷在这偏殿住了三天,每天能走的地方就是这间屋子,再加门前那截走廊。
别的地方绛珠不让去,说是尊上吩咐的。
软禁。
阿瓷对这待遇倒不意外。
墨渊说养着,其实就是关着。
给吃给药给软榻,再把她跟外界隔开,防她跑,也防她是探子往外送消息。
阿瓷换好鞋,推门出去。
绛珠守在门口。
“姑娘要出去?”
“走走。”
“尊上吩咐,姑娘不宜远行。”
阿瓷往前多迈了半步,绛珠没再拦,只跟在后头。
碎石空地挺宽。
魔域的天总是阴的,红月亮的灰光落下来,石头看着发暗。
空气里的药味比殿内重,还发腥,不知从哪儿飘来的。
阿瓷绕空地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低着头像在看路,眼角余光却把周围地形都扫了一遍。
空地东边是矮墙,墙上有道铁门,门没锁,门缝里渗出红光。
那应该是往血池的方向,西边是长廊,连着主殿后侧,南边是悬崖,崖边有石栏,栏外云层翻涌。
石栏往南隔着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埋着魔气禁制,不懂魔功硬闯,肯定会惊动哨岗。
北边是几排偏殿,不知道住的什么人。
阿瓷在心里画地图。
青霄宗的地形图,她闭眼都能画出来,魔宫不行,这地方陌生,得一点一点攒。
走到第三圈,阿瓷停在铁门前。
“这门通向哪里?”
绛珠说:“万骨崖东。”
“血池在那边?”
绛珠沉默了一会儿:“姑娘知道血池?”
“刚才你说的。”
绛珠没反驳,也没解释。
阿瓷往门缝里瞄了一眼。
红光在前面十几丈外,隔着雾气看不真切,但味道能闻到,腥,铁锈味混着血腥气,还夹着点冷香。
这香气阿瓷认得。
墨渊身上的。
在兽车上就闻到了。
冷冽,像深冬雪松在寒气里爆开。
以前沈辞每次剑法大成,都会在雪峰上站一宿,第二天清晨剑意未散时,周身就有这种气味。
如今这味混在血腥气里,变得不太对劲。
阿瓷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回偏殿的路不长,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前后无人时,阿瓷把手缩进袖中,轻轻捏住指尖。
右手指尖凝了一点灵力。
很弱,不够施展法诀,但把经脉里剩下的灵气全挤过来,也勉强能聚成一束。
这是阿瓷这几天攒下来的家底,聚气丹的药力,大半用来淬体,小半存着。
一分一毫省下来,才有这么一点。
阿瓷把灵力逼到指腹,抬手虚画了几笔。
风里亮了一下。
灵印没凝成,碎了。
阿瓷收了手,步子照旧往前走。
失败了。
但不急。
修为要一层层来,这点灵气虽然虚,也说明经脉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
按这速度,再有几天就能凝出第一道灵印。
当年阿瓷在青霄宗破境,花了七天。
如今这具身体资质比那时好,灵力也比那时精纯,虽说被天劫劈回凡躯,神魂里压着的经验还在。
只要灵气攒够,练气,筑基,结丹,都能省掉大半摸索时间。
她得赶在墨渊耐性耗尽前攒够资本。
傍晚时分,绛珠送来新药。
这回的配方变了,苦味淡了不少,反而多了辛烈药气,一入喉咙,像喝进去一把火。
阿瓷放下药碗:“这药改方了?”
“医修调整的,说姑娘体内有瘀滞,得先用火**材冲开。”
阿瓷没再多问。
这套说辞是中正医理。
可魔宫的人能用医理治她,也能用医理探她。
赤灵果验魔性,聚气丹试经脉,这碗药进去,鬼知道又要试出什么。
阿瓷捏着碗沿,犹豫了半息,仰头全干。
惜命管不了事,眼下她得长进。
身体长一斤肉,丹田生一丝气,都是以后翻脸的底气。
只要恢复一小部分修为,再施点小手段,足够她离开魔宫另寻出路。
入夜。
万骨崖的风大起来,窗外兽骨铃铛被吹得撞来撞去,叮当响,听着烦。
阿瓷盘腿坐在软榻上,屏息调气。
丹田里攒下来的灵力慢慢流转。
阿瓷没照青霄宗的旧路子走。
上次差点露馅,不能再来一回。
现在用的是《小周天筑基功》的路子。
这本入门册子讲的全是基础行气法,不属于任何宗门,修真界散修都用它。
很基础。
但管用。
灵力走完小周天,又拐进阴脉,循着脊柱往上,走到后颈时停了一下,阿瓷尝试把灵力散成细丝往里探。
识海旁边的魔种又颤了颤。
蚕豆大小,灰蒙蒙的,灵力靠近时它会收缩,表面浮出细密纹路,那不是经脉,是某种天生阵法。
阿瓷盯着那团灰雾看了很久。
这魔种不是长出来的,是嵌进去的,像有人在天劫劈下来那一瞬间,趁机往里塞了个东西。
她睁开眼。
窗外红月亮挂在云层后面,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毯子上投出格子花纹。
修魔,还是修仙。
阿瓷选了剑。
剑走中正,也能杀魔。
魔种暂时压着,等修为回来,总有办法摘掉,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灵力攒够。
阿瓷闭上眼接着调息。
半夜,绛珠在门外喊了一声:“姑娘,尊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