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崖的夜风灌进石窟甬道,阿瓷左肩敷过药,药性被体温烘开,沿伤口边沿一圈圈发烫。
墨渊走前头,黑靴踩过石阶,步子并不赶,每一下却都卡住她换气的空档,逼得她只能跟上去。
赤练的脚步声停于身后,铁门合拢的闷响顺着石壁滚远,甬道里只余两人的呼吸。
血池石窟门户敞开。
池水翻出的腥气混着地底煞潮扑面而来,阿瓷站到门边,丹田里那团青黑气旋被气味一撩,自行转快,经脉里撑出细细密密的胀痛。
识海边缘的魔种也醒了,灰雾从蚕豆大的核心里探出半寸,刚露头便被她用残余剑意逼回。
墨渊回身,视线掠过她左肩。
“脱衣服。”
阿瓷抬眼看他。
“看什么。”
墨渊走向血池边的黑石台,抬手解下外袍丢过去,只剩黑色中衣,领口那道旧疤被池水红光映出半截暗痕。
“你身上哪块骨头本尊没摸过,当年替你挡妖兽,肋骨断了两根,你替我接骨时也没见你矜持。”
阿瓷没接他的话,低头解开黑色劲装暗扣。
先拆肩头纱布,衣料从伤处褪下,药膏扯住伤口边缘的皮肤,疼得她气息断了半拍。
她没停手。
劲装被叠好,放到黑石台另一端,束发的聚阴木簪也拔下来,长发散过肩背。
墨渊盯着那道被药膏封住的血口片刻,才移开目光。
“今晚先不下血池。”
阿瓷手上动作停住。
墨渊从黑石台下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陶罐,封口蜡已经剔净,罐身刻满锁灵阵纹。
盖子拧开,里头盛着半罐暗红药泥,药味冲鼻,血气却淡,底下还藏着一点清苦。
“坐上来。”
阿瓷没动。
“你又要做什么。”
“替你镇魔种。”
墨渊用手剜出一团药泥,暗红药泥贴着他手腹铺开,薄得透光。
“血池煞气太烈,你如今经脉扛不住两股力一齐灌进去,先用药把魔种按下,再入池。”
阿瓷走到他面前,黑石台边缘正抵她膝上。
墨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上去。
石台凉意隔着薄薄中衣贴上后背,阿瓷肩背肌肉随之收紧。
墨渊已经把那团药泥抹上她眉心,手腹按着皮肤,一点点揉进去。
药泥钻入皮肉的刹那,识海边缘好似被冰水兜头泼透。
魔种狠狠缩回去,灰雾发出无声嘶叫,伸出的细须全被药力逼回核心。
它不肯服,蚕豆大的壳面亮起阵纹,暗红纹路一层层往外翻,想顶开束缚。
墨渊的手仍贴着她眉心,魔气顺着皮肤渡入,缠上药力,又给魔种添了一道锁。
阿瓷急乱的呼吸慢慢沉回胸口。
魔种的躁动被药力和魔气一并按住,灰雾缩成一片暗影,贴到识海最边缘,阵纹暗到难辨。
“这药能管多久。”
“十二个时辰。”
墨渊收回手,手上还沾着暗红药泥,便探进池水洗净。
“三天后去焦土深渊,本尊会再替你补一剂,到了绝灵死域底下,魔种若敢乱动,你只管拿剑意砍它。”
阿瓷点头,从石台下来。
墨渊抬手拦住她。
“急什么。”
他拿起她搁于黑石台上的聚阴木发簪,簪头暗红莲花被血池红光一照,妖气浮动。
手掌穿过她散下的头发,三两下便替她绾好。
碰到后颈时,阿瓷肩胛骨绷紧。
墨渊手上停了片刻,随即将簪子插稳,退开半步。
“进去。”
阿瓷踏入血池。
池水没过锁骨,煞气一窝蜂钻入经脉,疼意细密,扎得人骨缝发麻。
魔种被药力镇着,没有再抢煞气,阿瓷总算能把煞气尽数引入丹田,交给青黑气旋炼化。
她闭眼,神识沉入体内。
筑基初期的气旋于丹田里转得沉稳,每缕煞气被卷入后都会被碾过一遍,杂质排出体外,余下精华融进灵力与魔气交缠出的平衡里。
经脉被煞气来回冲刷,宽度又撑开些,原先生涩的大周天路线也顺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晃动。
她睁开眼。
墨渊下了池,黑色中衣被池水浸透,贴住腰身,也映出腰间白玉剑珏的轮廓。
他于她对面盘膝坐下,池水没过胸口,水面只露肩颈。
“手。”
阿瓷把手递过去。
墨渊扣住她腕脉,魔气从脉门灌入,沿着她已经跑顺的大周天路线游了一圈。
他的魔气比血池煞气霸道得多,所过之处经脉发胀,却不作停留,只迅速扫过,好似查验暗伤。
片刻后,他松了手。
“经脉比本尊预想中宽了三成。”
墨渊靠着池壁,水光把他侧脸映得棱角分明。
“魔髓的效力还没化尽,这三天继续拿血池煞气磨它,磨到筑基中期边缘。”
阿瓷收回手,掌心朝上搭回膝头。
“筑基中期,三天?”
“嫌多?”
墨渊偏头看她,唇边扯出一点弧度。
“你当年从筑基初期到中期用了多久,两个月,那还是青霄宗灵气最足的内门后山,灵丹灵泉随你取用。”
他停了停,嗓音沉下去。
“如今这具身体不过十四岁骨龄,经脉底子薄,丹田容量小,能用三天冲到中期边缘,全靠魔髓和血池煞气堆命。”
“换个人,早撑破了。”
阿瓷没有反驳。
她当然清楚这具身体底子差到什么份上。
刚醒来时,连拳头大的石头都搬不动,爬个坑壁摔下去七回。
如今能筑基,能杀筑基后期,全靠拿命去填。
“三天后去焦土深渊,有几成把握。”
“七成。”
墨渊道。
“绝灵死域封灵力,封魔气,你体内青霄宗剑意,是少数还能动的东西,也是你开路的凭仗。”
“到阵心取出玄冰令,再沿原路回来。”
“听着简单。”
阿瓷问:“实际呢。”
“实际进去过的人,没人活着到阵心。”
墨渊抬手,手掌从水面划过一道红纹。
“焦土深渊底下不止劫火余烬和灵气乱流,本尊派去的人里,有三个到了绝灵死域外沿。”
“他们死前传回的最后一道神识里,都提到同一件事。”
“什么事。”
“域里有东西。”
阿瓷眉心跳了跳。
“东西?活的?”
“不知是死是活。”
墨渊收回手,水面重新合上。
“神识传回来的画面太碎,只能看见一大片黑影,还有骨头。”
“许多骨头。”
“谁的骨头。”
“你留下的。”
阿瓷水下的手收紧。
墨渊接着道:“焦土深渊当年由你一剑劈开,底下埋的不止北域少君那半副残骸。”
“你那一剑劈碎过多少魔物,深渊底下便堆了多少层骨骸。”
“几百年过去,那些骨骸被劫火余烬和灵气乱流泡着,谁知道养出了什么。”
阿瓷松开手,掌心贴上冰凉的石台边缘。
“所以你非要我去。”
“底下不管养出什么,都算我的因果。”
“对。”
墨渊没有哄她,话落得直白。
“你的剑劈开的深渊,你的剑斩碎的魔物,你的天劫引出的灵气乱流。”
“底下若真有东西,它认得你。”
“哪怕你换了身子,换了骨龄,修为也曾跌到练气一层。”
“它仍会认得你。”
血池翻涌的红光映于两人之间,把水面倒影搅成碎片。
阿瓷慢慢吐出胸口那口闷气。
“知道了。”
墨渊没再开口。
两人隔着池水各自调息,石窟里只剩暗流涌动的细响。
又过了不知多久,阿瓷体内的青黑气旋炼化完最后一股煞气后膨开半圈,灵力与魔气的平衡被短暂撕乱,两股力于丹田里互相啃咬,疼得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墨渊睁眼。
“别乱动。”
他起身走过来,池水被带出沉闷水响。
到了她身后,墨渊盘膝坐下,掌心贴上她后背,魔气灌入,将两股乱窜的力量硬生生按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