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心神,把灵气推向左侧,魔气摁去右侧,中间留条缝。”
阿瓷依言运转功法。
青霄宗正统功法养出的灵气,同魔域煞气喂出的那股力,碰面便咬,此刻叫墨渊的魔气硬隔开来,灵气占了丹田左半,魔气盘踞右半,中间空出窄窄一线。
那条缝里,浮着一点透明物,颜色淡得快要融进气海。
阿瓷认得它。
那是她前世剑骨崩碎后,剩下的剑骨髓。
剑骨为剑修根基,天生剑骨者,万里挑一也难寻。
她前世凭剑骨入道,曾一剑破魔潮,一剑断少君脊骨,一剑替南境七十二城挡了数百年风雪。
渡劫失败后剑骨失踪,她原以为早叫天雷劈得干净。
原来还剩这么一点根须。
墨渊的魔气停于她丹田,半晌没挪。
他也瞧见了那点透明物。
男人没有多问,只撤回魔气,起身坐回血池另一侧。
“明晚继续。”
阿瓷睁眼看他。
墨渊已经阖目,白玉剑珏沉于水下,轻轻碰着衣摆。
她从血池里起身,池水沿肩背往下淌,左肩伤口已经收拢,只剩淡粉色新肉。
暗红劲装搁于黑石台上,阿瓷取来穿好,束紧腰带,又将聚阴木发簪插回发间。
走到石窟门口,身后传来墨渊的嗓音。
“那点剑骨髓,三天后下去时别碰。”
阿瓷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
“为什么。”
“底下若真有你前世留下的因果,它闻到剑骨味,会疯得更厉害。”
血池翻涌声撞着石壁,把墨渊的话揉得忽远忽近。
阿瓷推门出了石窟。
铁门于身后合拢。
侧厢里,绛珠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阿瓷洗去满身血腥气,换上干燥黑色劲装,盘膝坐上软榻。
掌心摊开。
那枚拇指大的白玉小牌安安静静躺着,两面都刻着同一个辞字。
玉料温润,边缘被磨得圆滑,不知贴身带过多少年月。
她把玉牌贴上眉心。
温和澄净的剑气从玉中渗出,沿经脉往下淌,一路暖到丹田。
那是她前世的剑气,由青霄宗正统引气法养成,清澈得找不出半点杂质。
墨渊把这道剑气封于玉牌中数百年,竟没让自己的魔气沾染半分。
她放下玉牌,将它穿入腰间暗袋,贴着皮肤收好。
三天后。
她会带着这道剑气,带着丹田里那点残存剑骨髓,走入焦土深渊底下的绝灵死域,去见她前世亲手劈开的因果。
阿瓷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筑基初期的气旋缓慢转动,灵气与魔气分据两侧,中间那道窄缝里,透明剑骨髓静静浮沉,好似埋了数百年的种子,终于从土里探出一点头。
她开始引气。
今夜要把筑基初期的根基再夯一遍。
不只为三天后能从深渊底下活着出来。
也为出来之后,把那个趁她渡劫动手脚的人揪出,剁碎。
第二日清晨,万骨崖黑云垂得低,天色暗得好比傍晚。
阿瓷于侧厢用完早膳,绛珠来报,赤练统领已候于演武场。
她换了灰色劲装出门,赤练抱臂立于演武场中央,手里那条骨鞭换成一根实心铁棍。
“今天不练鞭。”
赤练把铁棍抛给她。
“尊上吩咐,你这三天只练近身短打,练到三招之内能贴上筑基后期,再谈兵器。”
阿瓷接住铁棍。
实心生铁,坠手得厉害。
赤练空手站定,朝她弯了弯手。
“来,三招,碰到我衣角算你赢。”
阿瓷提棍上前。
第一棍从右上斜劈而下,赤练侧身让开。
阿瓷借势旋身,第二棍横扫下盘。
赤练脚尖点地,身形拔起半寸,铁棍擦过靴底。
阿瓷不收棍,松手弃棍,贴地滑过去,五指抓向赤练脚踝。
赤练后撤半步,脚踝仍被她掌腹擦过。
“三招。”
赤练低头看她,眉尾挑了挑。
“你学的什么打法。”
阿瓷从地上爬起,拍掉膝上灰土。
“不要命的打法。”
赤练默了片刻,点头。
“继续。”
一整日,阿瓷都同赤练于演武场拆招。
从空手到短刃,从短刃到铁棍,再从铁棍到任何能抓进手里的东西。
她身上又添了几处淤痕,每一处淤痕,都换来一次贴近赤练的机会。
黄昏时,赤练收手。
“够了,你今日近我身的次数,比昨日多出一倍。”
阿瓷把铁棍放回兵器架,右臂因反复发力抖个不停,她将手背到身后,不叫那点抖落入旁人眼里。
赤练扫过她一眼,没戳破,转身走了。
入夜,阿瓷再入血池石窟。
墨渊已候于池边,黑陶罐搁于黑石台上,里头暗红药泥少了一层。
他示意她坐近,剜了药泥抹上她眉心,按揉的力道比昨夜轻些。
“明天最后一次用药。”
他将余下药泥封好。
“后日卯时,去冰窟。”
阿瓷点头。
这一夜,她于血池中炼化煞气直到子时。
丹田里的青黑气旋又涨了半圈,筑基初期根基彻底扎稳,灵气与魔气之间的分寸也顺畅不少。
识海边缘的魔种被药力摁得老老实实,灰雾缩成薄影,连起伏都瞧不出了。
第三日夜里,墨渊替她补了最后一剂药泥。
“明天下去后,别信你瞧见的任何东西。”
阿瓷抬头看他。
墨渊收回手,把黑陶罐放到一旁。
“绝灵死域里能活到阵心的人,一个也没有。”
他停了停。
“可死于外沿的那些人,本尊查过尸身,每个人临死前都睁着眼,嘴角往上扯。”
“笑得跟见到这辈子最想见的人一样。”
“随后就被劫火烧成灰。”
阿瓷掌心收紧。
“域里有幻阵?”
“不算幻阵。”
墨渊靠着池壁,池水淹到锁骨,红光削出他下颌的轮廓。
“劫火余烬和灵气乱流会搅碎入阵之人的记忆,再拼成它想要的模样。”
“你心里怕什么,它便给你看什么。”
“你心里念着谁,它便送谁来见你。”
“若有未了的债,它就把那笔债摆到你面前。”
“再叫你笑着死于债里。”
阿瓷沉默了许久。
墨渊偏脸看她,水光落进眸底,沉得难辨。
“你怕什么。”
阿瓷没有回答。
“你念什么。”
她仍没答。
墨渊也就不问了。
第四日卯时。
天尚未透亮,万骨崖底的灰篷兽车已等于崖口。
墨渊换了暗青劲装,腰间白玉剑珏于晨雾里泛着温润白光。
阿瓷穿玄色软甲,外罩深青法袍,灰斗篷兜帽堆于颈后。
赤练守于兽车旁,见两人一前一后过来,低头行礼。
“尊上,北域屠万里的尸首已处理干净,照您的吩咐,骨头送回北域边界,附了一封信。”
“什么信。”
“玄冰令归万骨崖,想要,拿北域东境灵矿地契来换。”
墨渊嗯了一声,上车。
阿瓷跟着上去。
车厢角落放着一只黑木长匣,匣盖半开,里面是墨渊命人从冰窟取出的那半截秋水软剑。
残剑被万年玄冰封着,水纹光华散尽,只剩死沉沉的金属冷色。
她移开视线,坐到对面。
兽车离开万骨崖,朝冰川峡谷驶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余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墨渊把玩白玉剑珏,拇腹来回摩挲那个辞字,动作熟得过分。
阿瓷忽然开口。
“你当年偷禁术残卷,那个人是怎么把残卷塞到你手里的。”
墨渊手上停了一息。
“你倒会挑时候问。”
“今天不问,万一我死于底下,就没机会问了。”
墨渊眸色沉下,白玉剑珏于手间转了半圈,被他攥进掌心。
“残卷夹于一本内门课业剑谱里,送到本尊手上。”
他说得快,听来倒成了别人的旧事。
“剑谱从执事堂借出,借阅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