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袖中五指扣死。
“我的名字?”
“对。”
墨渊扯了下唇。
“本尊当年瞧见剑谱借阅处签着你的名,以为你准了,以为你想让本尊多看些东西,多学些东西。”
他喉结动了动,后半截话停了半拍才吐出来。
“后来才想明白,你这种人,真要给我看禁术,会亲自讲,会盯着我练,会把反噬后果一条条摊到我面前。”
“你绝不会把残卷夹进剑谱里,偷偷摸摸送到我手上。”
“那个人借你的名字设局,算准本尊不会疑你。”
阿瓷后槽牙咬紧,腮侧绷出线。
能往执事堂借阅记录上签她的名,能把残卷夹进内门课业剑谱,又能把时机掐成这样,此人必出内门,身份也不会低。
“你查了这么多年,查到是谁了吗?”
墨渊松开白玉剑珏,玉牌磕到膝头,轻轻一响。
“查到了。”
“但本尊昨夜改主意了。等你活着从底下出来,我再告诉你。”
阿瓷盯住他。
墨渊也看她,眉间那点旧恨没藏住,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你若没命出来,本尊会亲自动手。”
他停了停,嗓音贴着车厢木壁沉下来。
“到时候,你连报仇的份都没有。”
“沈辞,你欠本尊的账还没还完,少想着死底下。”
兽车停在冰川峡谷入口。
两人下车,寒风卷着冰碴扑到脸上。
阿瓷拉起兜帽,跟着墨渊进了峡谷。
冰窟石门前的阵纹沾到墨渊血气,幽蓝光纹亮起,厚重石门慢慢移开。
门内,冰窟中央那块万年玄冰仍封着北域少君半具残骸。
骨面被剑气绞过的旧痕还在,玄冰令被寒气缠住,卡在残骸胸腔内,只露出一角。
墨渊走到冰窟尽头黑石板前,划破手腹,将血弹向石板。
暗红阵纹浮起,拧成漩涡缺口。
蓝光从拳头大撑到碗口宽,又撑成海碗大小。
阿瓷走到缺口前。
漩涡里的蓝光映着她的脸,缺口边缘能瞧见绝灵死域一角焦黑碎石,远处大片暗红火光跳动,正是劫火余烬。
墨渊从她身后走来,把那只黑木长匣搁到她脚边。
“秋水断剑,本尊替你带来了。”
“等你从阵心取出玄冰令,出来时拿它换。”
“剑已用万年玄冰重封,剑心碎了,残存剑意还够你日后重铸。”
阿瓷低头瞥过黑木长匣。
“若我出不来呢?”
“那就让它烂冰窟里。”
墨渊嗓子发哑。
“和你一道,烂底下。”
阿瓷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那枚拇指大的白玉小牌,握进掌心。
温和剑气从玉面渗出,顺着手骨钻入经脉,一路暖到丹田。
她碰到那道熟到骨子里的气息,闭眼片刻,把玉牌贴向心口。
再睁眼时,她神色收干净了。
她将玉牌塞回贴身暗袋。
“开门。”
墨渊抬手按住黑石板。
漩涡缺口开到最大,蓝光吞没了她的影子。
阿瓷没回头,抬脚迈了进去。
绝灵死域。
焦土深渊最底处,几百年来无人活着走到阵心。
她来了。
阿瓷的脚踩上焦黑碎石,身后漩涡缺口于第三息合拢。
她没有回头。
死域里的空气不流,堵在喉间,每吸一口,都擦着嗓子钻进胸腔。
脚下碎石间嵌着发黑骨片,有些还留着生前被巨力碾弯的弧度。
阿瓷认得这种伤,是她前世以秋水软剑横劈出去留下的剑痕。
劫火余烬在远处跳跃,暗红火光照着焦土,那些火不热,反而阴,贴上皮肤时刮得生疼。
她放慢脚步,等了片刻。
丹田里的青黑气旋被无形之力攥牢,一点也转不动,灵力与魔气全被锁死,血池煞气养出的底子到了此处全成摆设。
只有识海边缘的魔种还活着。灰雾贴着药泥镇印蠕动,嗅到劫火余烬的气味后便躁起来。
阿瓷按住眉心,把魔种摁回去,抬脚向前。
脚底骨片发出细响,地底太静,这点声响刮得人耳根发紧。
墨渊给她的白玉小牌贴着心口皮肤,温和剑气从玉面渗出,沿经脉浅浅走了一圈便收住,没有继续外放。
这点剑气只够撑一刻钟,得留到要命的时候。
她走了半炷香。
前方劫火余烬由暗红转成青白,火光里浮出半透明人形轮廓。
阿瓷放慢脚步,看着那些轮廓从火里走出,五官一点点清楚起来。
是她自己。
前世沈辞的模样,白衣负剑,剑眉入鬓,嘴唇抿成冷线。
十几个沈辞立于劫火里,沉沉看着她。
有的提剑,有的空手,有的胸口破开大洞,有的半边身子被剑气绞碎,每一个都同她前世某个时刻分毫不差。
阿瓷没有贸然出手,脚下仍向前挪了半步。
这是绝灵死域拿入阵者记忆拼出的东西。
算不得幻阵,是劫火余烬与灵气乱流搅碎焦土残念,再用残念捏出的傀儡。
墨渊提过,派来的人里,有三个活着到了外沿,死前神识传回的最后一句,全都是她还站那儿。
那些傀儡不动手,只立着。
阿瓷却瞧见它们脚下焦土慢慢发黑,黑色沿碎石缝隙朝她脚边爬来,速度不急,却一刻不停。
她垂眼看了看,抬脚绕过那片黑色。
傀儡们齐齐转头,视线追着她走。
阿瓷继续向前。
黑色区域追着她脚步蔓延。
她快,它便快;她慢,它也慢。
第十步时,阿瓷脚下一折,转身面对那十几个沈辞。
“想拦我?”
话音落进死域,没有回声。
傀儡没答,但它们脚下的黑色停了。
最前方那个白衣负剑的沈辞迈出一步,从劫火里走出。
焦土于它脚下裂出细纹,它抬起右手,并指成剑。
阿瓷认得这个姿势。
青霄宗入门剑法第一式。
她当年练这一式,才七岁。
傀儡出剑,剑指直取她眉心。
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只剩剑招本身。
阿瓷侧身让开,右掌切向傀儡腕脉。
如今这副身体比前世小太多,手上无茧,骨骼也软,可魂魄还记得怎么出招,动作仍比傀儡快半拍。
掌缘切中傀儡手腕时,断柴声传出。
傀儡右手齐腕折断,没有血,断口全是灰**末。
阿瓷后撤一步。
断手傀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腕,又抬头看她。
它慢慢扯出个笑,僵得很。
随后整个身躯从内里塌下,皮肉与骨骼碎成粉,落到焦土上,堆出一撮骨灰。
其余傀儡同时迈步。
阿瓷没等它们围上来,先一步冲入傀儡群。
没有灵力支撑,她的速度与力气只比寻常十四岁少女强些,可剑招准头还留着。
她避开正面,专挑傀儡关节下手。
手腕,手肘,膝盖,脚踝。
每一下都用最短距离发力,切完就退,绝不恋战,也不给它们合围的空子。
第十七个傀儡倒地碎成粉末时,阿瓷单膝触地,右手手骨破了皮,血顺着手缝滴进焦黑碎石里。
她喘着气,抬头看向前方。
劫火余烬仍在跳。
那些傀儡已经全数消失,地面多出十七堆灰**末,被不知何处钻来的阴风吹散,露出粉末底下的骨片。
全是人的指骨。
阿瓷撑着膝盖站起,把破皮的手藏到身后。
“拿我的记忆捏傀儡挡我的路,这死域主人,脑子不大好使。”
她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