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踩过一块焦土,脚底立刻烫得发麻。
她停都没停,只把呼吸压短了些。
劫火余烬从青白烧到暗红,往下又沉出一层深紫,寒意退开,热浪贴着地面往上爬。
靴底冒出细烟,皮革糊味钻进鼻腔,她皱了下鼻子,忍着脚掌灼痛往前走。
约莫走出三百步,路断了。
前方塌出一片焦土深坑,坑底骨骸层层叠叠,有人骨,有妖兽骨,还有些分不清族类,卡在焦黑土缝里,骨面全留着剑气劈削过的旧痕。
这是她前世一剑斩开焦土深渊时,顺手绞碎的魔物遗骸。
墨渊说过,底下若真藏了东西,会认得她。
阿瓷立在坑沿,低头往下瞧。
封着秋水断剑的万年玄冰被她横扣在背后软甲束带里,压得肩背发酸。
骨堆中央,有东西动了。
一具半跪的骸骨抬起头。
那骸骨比常人高出半身,骨架粗重,脊梁嵌着暗金纹路,沿残余脊骨一路爬到后脑。
胸腔被剑气绞去大半,肋骨断口参差,左臂连肩没了,只剩右臂撑在膝头,还维持着半跪的姿态。
头颅一抬,空洞眼眶便对准阿瓷。
她认出来了。
北域少君。
当年她一剑斩碎此人脊椎,玄冰令也被那一剑劈落,半具残骸与令牌同坠焦土深渊,余下那截脊骨,被她嵌进青霄宗山门石阶,后来又被内鬼偷出。
如今这半副残骸被塞进绝灵死域阵心,骨上暗金纹路竟还没灭。
骸骨没有扑来,只拿那对空眼眶对着她。
阿瓷顺着坑壁往下走,碎石混着骨片从脚边滑落,她稳住身形,一步一步下到坑底。
骨堆里腐气翻上来,劫火余热蒸着腥味,逼得她额角冒汗。
她停在北域少君残骸前。
骸骨右臂抬起,骨节相磨,发出干涩声响,那只白骨手掌直抓她面门。
阿瓷后仰避开,骨爪擦过鼻前,腥风扑脸。
她矮身钻过骸骨腋下,左手扣住它后脑,强行往下摁。
颈椎咯吱乱响,却没跟先前傀儡一样散掉,骸骨反手攥住阿瓷手腕,力道压得腕骨错开半分。
疼意冲上来,阿瓷没有抽手。
她盯住骸骨胸腔里卡住的东西。
玄冰令。
巴掌大的令牌被碎肋与脊骨卡在内里,表面覆着万年玄冰寒雾,边沿缺了一口,正是她当年那剑留下的痕。
墨渊要她亲手从残骸底下取出玄冰令。
阿瓷吸气,肺口疼了一下。
左手既已被扣住,她干脆借那股力稳住身体,右脚踩上骸骨碎肋断面,将自己撑高半寸。
骸骨另一侧手臂早被她前世斩掉,只能单臂发力,这个空门,她算得清清楚楚。
她腾出右手探入胸腔裂缝,指尖碰到玄冰令边沿寒气。
冰意顺着手指往上钻,眨眼爬满右前臂,皮肤覆起薄霜,手指褪尽血色。
阿瓷咬紧牙,继续往里探。
裂缝太窄,手掌伸不进去,只能用手指碰令牌边角。
她试着扣住令牌往外拖,可令牌被骨头卡死,半分不肯动。
骸骨握力越来越沉,阿瓷左腕骨头传出细响,再拖片刻,这只手怕是保不住。
她不耗了。
右手松开令牌边角,改**腔里一根裂开的肋骨,用尽力气往外掰。
骨头断裂声砸进坑底,那截肋骨被她硬掰下来。
骸骨身躯震了一下,卡住令牌的骨缝松开些。
阿瓷丢开断骨,右手探入,这回,她终于扣住令牌侧边。
她绷住肩背,往上一掀。
玄冰令从骨缝里滑出,寒雾扑到她脸上,右半张脸立刻结出白霜。
骸骨松开她左手,整副骨架后仰倒入骨堆,摔成十几截。
暗金纹路从脊骨上剥落,碎光飘起,转头被劫火余烬吞没。
阿瓷握着玄冰令跌坐在骨堆里,右前臂冻到没了知觉,手指仍死扣令牌边沿。
她翻过令牌。
正面刻着“玄冰”二字,古篆沉厚,背面是北域三州三十六洞山川图。
令牌侧边那道剑痕从边沿贯入舆图中央,恰好切开北域魔宫所处之地。
阿瓷把玄冰令塞进腰侧暗袋。寒气隔着衣料贴上皮肉,腹部跟着抽疼。
她左手按住暗袋,撑着骨堆起身。
脚底灼痛已经漫到小腿,靴底快烧穿了。
她抬头望向坑顶。
来路隔着三百步焦土,劫火余烬已烧到深紫近黑,热度比来时翻了数倍。
绝灵死域阵心被触动,整片域界开始回缩,劫火从四周朝中央聚来,要把阵心内所有东西一并烧净。
阿瓷转身往回跑。
脚下踏过骨堆,踏过焦黑碎石,每一步都烫得皮肉发紧。
右臂冻伤未缓,左手破口仍渗血,她顾不上,只盯着来路冲。
劫火从两侧涌来,深紫火舌舔过斗篷下摆,布料卷出焦边。
阿瓷扯掉斗篷,露出玄色软甲与深青法袍。
法袍上那些由墨渊买来的防御阵纹半点不应,劫火一卷,阵纹便随衣料暗下去。
这法袍可挡筑基一击,进了绝灵死域,连阵纹都催不动。
冲入劫火最密处时,四周景象开始乱了。
青霄宗山门浮了出来。
白玉台阶,青松翠柏,前世的她负剑立于山门前,身后跟着七个徒弟。
墨渊排第七,十三岁,个子最矮,剑也拿不稳,可那双眼亮得扎人。
画面碎开。
下一幕接上来,墨渊跪在雪地,灵脉被废,血从嘴里淌下,抬头望她。
“师尊,我若改呢?”
阿瓷脚步没停,咬破舌尖。
血味冲入口腔,疼痛撕开眼前幻景。
劫火本相露出来,无数细密紫色火线,从四面八方缠向她。
她踩过一片焦土,脚下忽然空了。
地面塌陷。
阿瓷坠下去,后背砸上碎石,玄冰令从暗袋滑出,滚到手边。
她抓住令牌,抬头便见自己落入一处凹陷坑洞。
洞壁嵌满半透明晶石,每一颗晶石里都封着一张人脸。
全是她认识的人。
青霄宗执事堂长老,七十二宗里与她交过手的剑修,南境七十二城守将,还有那些死于她剑下的魔修。
他们睁着眼,嘴角往上扯,笑相与墨渊提过的死人一般无二。
阿瓷撑地站起,右膝磕出血,走动时跛了一下。
她攥着玄冰令走到洞壁前,看着晶石里封住的执事堂长老。
长老的嘴动了,隔着晶石,话音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剑尊,你连自己宗门的人都护不住。”
“十七处暗线,全被拔了。”
“你当年若退了北域少君那一剑,哪来今日局面。”
阿瓷看着那张脸,抬起玄冰令砸上晶石表面,吐出两个字。
“闭嘴。”
晶石裂出细缝,里面那张脸变了形,笑相变成无声尖叫。整颗晶石随即碎成粉末。
洞壁其余晶石一齐震动,无数话音从四面八方灌来,有的骂她,有的求她,有的只反复喊她名字。
“沈辞。”
“沈辞。”
“沈辞。”
阿瓷没理那些声音,从洞壁前退开,环顾四周,找到洞口方向。
洞口已被劫火封去大半,只剩一道窄缝。
她侧身挤过去,法袍擦过劫火边沿,衣料烧出巴掌大的洞。
钻出洞口时,外头劫火已聚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央正对她刚取走玄冰令的阵心。
整个绝灵死域开始崩塌。